楔子

车间里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话。

张涛把扳手往工作台上一摔,冲着赵雪梅吼了出来:“你天天管东管西管那么宽,怎么不管管你自己?三十好几的人了,嫁都嫁不出去!”

整个三车间安静得能听见机床冷却液的滴答声。

赵雪梅站在原地,手里还拿着生产日报表,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铁青。她没有回骂,只是把报表轻轻放在桌上,转身走进了办公室。

门关得很轻,轻得让所有人都心里发毛。

谁也没想到,当天晚上八点,赵雪梅会拖着两个大行李箱,站在了张涛租住的老小区门口。身后还跟着她爹——老赵头手里拎着两只活蹦乱跳的芦花鸡。

张涛下班回家刚走到单元楼下,就看见楼道口那盏昏黄的声控灯底下,赵雪梅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,直直地看着他。

“张涛,你说我嫁不出去。”
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夜晚的老小区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那你就娶我。”

第1章 三车间的铁娘子

张涛从技校毕业就在三车间干,干了整整八年。

车间的老师傅们都说,这小子手上功夫扎实,车铣刨磨样样拿得出手,就是嘴不好。不是骂人的那种不好,是说话不过脑子,一着急就跟放炮似的,炸完才知道响。

年初老主任退休,上面把二车间的赵雪梅调过来当主任的时候,张涛心里就不痛快。倒不是因为她是女的,是因为赵雪梅在厂里外号叫“铁娘子”,管起生产来六亲不认,计件工资卡得死死的,谁也别想在她眼皮子底下糊弄。

上任头一天,赵雪梅就把他上个月报的废品率打了回来。

“张涛,你这个报废的传动轴,刀纹明显是进给量过大造成的。”她把检测报告推到他面前,“按规定,这个不能算设备故障,要算操作失误。”

张涛当时就急了:“赵主任,那批料本身就硬,刀具磨损快,这能全怪我?”

“料硬你可以调参数,调不了可以上报,硬干就是你的问题。”

一句话把他堵得死死的。月底工资条下来,少了三百二。

为这事,张涛在食堂跟工友们抱怨了好几回,说新来的女主任不懂车间的实际情况,就知道看报表扣钱。这话传到赵雪梅耳朵里,她也不恼,只是在周一的班前会上说了一句:“谁要是觉得我管得不对,可以拿着工艺文件来找我谈,我随时奉陪。”

没人去找她谈,因为大家都知道她说的在理。

日子就这么拧巴着过。张涛和赵雪梅之间像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,不算针锋相对,但谁也不服谁。每次质检她抽查他做的件,他都紧张,但又挑不出什么大毛病——赵雪梅做事有个特点,她说不合格就肯定能说出不合格的道理,从不冤枉人。

这一点,张涛心里其实是认的。

可他就是受不了她那副永远公事公办的样子。车间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、谁跟谁搞对象、谁家孩子考上哪个学校,大家私下都聊,唯独赵雪梅从来不参与。她每天七点半准时到车间,晚上不加班也待到六点才走,来了就是看图纸、查工艺、对进度,像个上了发条的钟表,精确得让人有距离感。

有一回张涛加班抢一批急件,干到晚上九点多,从车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。他隔着窗户瞄了一眼,赵雪梅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,旁边放着半盒没吃完的盒饭。

他犹豫了一下,没叫她,轻手轻脚地走了。

第二天他故意去办公室交报表,假装随口说了一句:“赵主任,昨晚加班那么晚啊?”

赵雪梅头也没抬:“嗯,有个工艺方案要改。”

连句“你怎么知道”都没问。

张涛觉得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,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人味儿。他在心里给她贴了个标签——“老姑婆”。这个词他没当她的面说过,但在车间里跟老刘他们喝酒的时候,嘴上没把门,说过好几回。

事情的爆发点在那批出口的电机壳上。

那批活工期紧,精度要求高,赵雪梅在排产会上把最关键的几道工序都压给了张涛。张涛嘴上说“没问题”,心里其实有火——这种急活最费神,稍有不慎就出废品,出了废品还得扣钱。

头两天还算顺利,到了第三天下午,他负责精车的那个批次的端盖,连续三件圆度超差。

赵雪梅拿着检测仪站在机床旁边,眉头越皱越紧。

“停机。”她说。

张涛正在调刀补,头也没回:“再给我十分钟,我调一下就好了。”

“我说停机。”赵雪梅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这个夹具的定位面有磨损,不是参数的问题,是装夹的问题,再干下去全是废品。”

张涛直起腰来,手上全是切削液:“夹具我上个月才校过,怎么可能是夹具的问题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赵雪梅把检测仪的数据递到他面前。

数据不会骗人。张涛看了一眼就知道她说得对,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,再加上旁边几个工友都看着,他面子上挂不住,脱口而出:“你管东管西管那么宽,怎么不管管你自己?”

赵雪梅一愣。

张涛说完其实就后悔了,但话已经收不回来,嘴比脑子快,又补了一句:“三十好几的人了,嫁都嫁不出去,天天盯着我们这些大老粗挑毛病,你不累啊?”

整个车间都安静了。

老刘在旁边拽了张涛一把,小声说:“你小子疯了?说什么呢!”

赵雪梅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,张涛看得清清楚楚——先是错愕,然后是难堪,最后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
但她什么都没说。她把检测报告放在工作台上,转身走回了办公室,把门关上了。

那扇门关得很轻,轻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下班的时候,张涛磨蹭到最后才走。他看见赵雪梅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犹豫要不要去道个歉。站了能有两分钟,最后还是没去,想着明天再说。

他骑着电动车回了老小区,在楼下买了份炒面,正准备上楼,就看见楼道口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赵雪梅,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没有像平时在车间那样盘起来,而是散开披在肩上,身后是两个大行李箱。

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头,手里拎着两只芦花鸡,鸡还扑腾着翅膀咯咯叫。

张涛愣住了。

赵雪梅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下午刚被他当众羞辱过的人。

“张涛。”

“你说我嫁不出去。”

她的声音在夜晚的老小区里格外清晰。

“那你就娶我。”

张涛手里的炒面差点掉地上。

第2章 两只芦花鸡

张涛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。

他站在楼道口,手里攥着装炒面的塑料袋,看着赵雪梅和她爹,又看看那两只还在扑腾的芦花鸡,脑子里像被倒了瓶工业酒精,嗡的一下烧得干干净净。

“赵、赵主任,你刚才说什么?”

赵雪梅还没开口,老赵头先把芦花鸡往前一递:“说什么?说让你娶我闺女!你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说她嫁不出去,那这个责任就得你来负!”

张涛往后躲了半步,那两只芦花鸡的爪子差点蹭到他脸上。鸡毛飞了一片,落在他的工装外套上。

“大叔,您先别激动,我那就是嘴上没把门瞎说的,我给您和赵主任赔不是还不行吗?”

“赔不是就完了?”老赵头嗓门不小,老小区的楼栋之间隔音本来就差,楼上已经有人开窗往下看了,“我闺女在你们厂干了十年,谁不说她能干?让你一句话就毁了名声,你赔个不是就想了事?”

张涛急得脑门冒汗:“那您说怎么办?总不能真的——”

“怎么不能?”老赵头把两只鸡往地上一放,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银镯子,“彩礼我都带来了,你今天给句痛快话!”

张涛彻底傻眼了。

他活了二十六年,头一回遇见这种事。在车间里他跟谁都敢嚷嚷,可面对一个拎着活鸡堵门的六十多岁老头,他真是一点招都没有。

“外面冷,要不咱们进屋说?”他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。

赵雪梅始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,表情平静得像在车间里开生产调度会。只是当张涛说“进屋说”的时候,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张涛租的房子在五楼,是个一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房,平时一个人住倒也够用。他手忙脚乱地开门开灯,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抱起来扔进卧室,又从厨房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。

老赵头进了屋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,把两只芦花鸡拴在了暖气管子上。那两只鸡倒是不认生,咯咯叫了几声就开始在地板上踱步。

赵雪梅站在门口,打量了一下这个屋子。

不大,但收拾得还算整齐。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《数控加工工艺手册》,旁边是半包没抽完的烟。墙角立着一个吉他盒,落了薄薄一层灰。

她换了拖鞋走进来,在折叠椅上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,跟开会时一模一样。

张涛给老赵头倒了杯水,又给赵雪梅倒了一杯,手都在抖。

“赵主任,今天的事是我浑,我不该说那个话。当着车间那么多人的面,我正式跟你道歉。”他站在茶几前面,态度倒是诚恳,“你要打要骂都行,但这个娶不娶的——”

“谁说我是来闹的?”赵雪梅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楚。

张涛一愣。

赵雪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,看了她爹一眼。老赵头立刻不嚷嚷了,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,像个被班主任叫了家长的学 生。

“我爹刚才说话冲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赵雪梅把杯子放下,“但你今天在车间里说的那些话,确实让我很难办。”

张涛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
“张涛,我问你,你觉得我是那种嫁不出去的女人吗?”赵雪梅直视着他,眼神跟检查产品时一模一样,认真得让人没法糊弄。

“不是,绝对不是。”张涛连忙摆手,“赵主任你长得好看,能力又强,是厂里有名的铁娘子——”

“那你为什么说我嫁不出去?”

张涛被问住了。他张了好几次嘴,最后老实交代:“我就是急了,随口说的。”

赵雪梅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是车床切削最后一刀时带出来的细丝,但张涛看见了,而且看得很清楚。这是他头一回看见赵雪梅在工作之外的地方笑。

“张涛,我今天来找你,不是为了逼你娶我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
张涛紧张地看着她。

“你骂也骂了,全车间的人都听见了。这件事传出去,我在厂里还怎么管人?底下人会说我赵雪梅被人指着鼻子骂了都不敢吭声。”

张涛低下头,他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。车间里最忌讳的就是威信被扫了地,尤其是她一个女主任,本来就不容易。

“所以我来找你,是要你配合我演一场戏。”

张涛抬起头:“什么戏?”

赵雪梅看了一眼暖气管子上拴着的芦花鸡,又看了一眼她爹,然后认真地说:“对外就说我爹当真了,来你家闹了一场,你也被吓住了,答应跟我处对象。”

“处对象?”

“假的。”赵雪梅强调,“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后就说性格不合分了,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什么,这件事也就翻篇了。”

张涛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把这个提议消化完。

他不得不承认,赵雪梅这一手确实高明。他当众骂她嫁不出去,她就让她爹上门逼婚,把事情闹成一个笑话——笑话的结尾是男的怂了答应处对象,那就不是她被骂了,反而是她占了上风。三个月后分手,各自安好,谁也挑不出理。

“要是三个月没到就露馅了呢?”张涛问。

“露不了。”赵雪梅说,“我做事向来有把握。”

这句话张涛信。赵雪梅在厂里管生产从来没出过大纰漏,每一批活从排产到入库,每个环节她都盯得死死的。她说有把握,那就是真有把握。

“行,我配合。”张涛咬了咬牙,“本来就是我的错,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。”

老赵头在旁边坐了半天,这时候忽然站起来,把红布包塞到张涛手里:“收着!戏也得做全套!”

张涛打开红布包,那对银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,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,一看就是老物件。

“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——”

“戴着!”老赵头不容分说,“我闺女的名声,比什么都贵!”

赵雪梅站起身,走到暖气管子旁边,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芦花鸡。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只的羽毛,回头看了张涛一眼。

“这两只鸡你养着。我爹从乡下带来的,养不活他心疼。”

说完她就拉着老赵头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“明天上班,你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
门关上了,楼道里传来老赵头不满的嘟囔声和赵雪梅轻声的安抚。

张涛一个人站在客厅里,左手拿着银镯子,右手还攥着那袋已经凉透了的炒面。两只芦花鸡在暖气管子下面并排蹲着,歪着脑袋看他。

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刚才赵雪梅蹲下来摸鸡的时候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那个侧影跟车间里铁面无私的赵主任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。

他使劲晃了晃脑袋,把那个画面晃出去。

“张涛你清醒一点,这是假的,三个月的戏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两只芦花鸡咯咯叫了两声,像是在回应。

第3章 车间大地震

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,张涛到车间的时候,赵雪梅已经在办公室了。

她从窗户里看见他进来,抬眼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看生产日报。那眼神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——既不亲近也不冷淡,就是那种“你来了,我看见了”的正常眼神。

张涛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定力。

昨晚她带着老爹和嫁妆堵在他家门口的那一幕,现在想起来还跟做梦似的。可她呢?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照样七点半不到就坐在办公室里,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豆浆和翻开的工艺文件。

老刘是第二个到车间的。他看见张涛在换工装,凑过来压低声音问:“你小子昨晚没事吧?赵主任没找你麻烦?”

张涛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。按照赵雪梅的剧本,他现在就该开始“演戏”了。

他把老刘拽到更衣柜后面,用一种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的表情说:“老刘,出大事了。”

“什么大事?”

“昨晚赵主任她爹,拎着嫁妆堵我家门口了。”

老刘瞪大了眼睛:“你说啥?”

“真的,两只芦花鸡,一对银镯子,老爷子说要我娶他闺女。”张涛把昨晚的事按赵雪梅编排的版本说了一遍,隐去了“演戏”那段,只说老赵头闹了一场,他被逼得没法子,答应了跟赵雪梅处对象。

老刘的嘴张成了O型,半天没合上。

“所以你现在是……赵主任的男朋友了?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劈了叉。

“算是吧。”张涛硬着头皮点了点头。

“我的天!”老刘一拍大腿,声音大得整个更衣室都嗡嗡响,“你昨天骂她嫁不出去,晚上就成她对象了?这是什么路数?”

更衣室里的其他人陆续进来了,老刘这个大嗓门一嚷嚷,没到五分钟,整个三车间都知道了这件事。

张涛从更衣室出来往机床那边走的时候,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。有几个平时跟他关系不错的工友直接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问:“涛子,真的假的?你跟赵主任搞上了?”“你昨天骂她,晚上她爹就上门逼婚?拍电视剧呢?”

张涛被问得脑仁疼,干脆往地上一蹲:“别问了,就是真的。我跟赵主任处对象了,从昨晚开始的。”

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笑声。

正在这时候,赵雪梅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,手里拿着早班的生产排产表。她走到人群边上,大家立刻安静下来,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
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?八点的班,七点五十五了还不就位?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今天的排产表贴出来了,自己去看。”

说完她看了张涛一眼,语气跟往常一模一样:“张涛,你那个数控车床的冷却液该换了,上午干完头一批记得换。”

“好的赵主任。”张涛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
赵雪梅点了点头,转身回了办公室。

围观的人群面面相觑。老刘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处对象处得跟没处似的。”

但不管怎样,消息已经传开了。到了上午十点,连隔壁二车间的人都借着借工具的名义跑过来打听。厂里的几个微信群更是炸了锅,各种版本的故事满天飞。

有人说张涛早就跟赵雪梅有一腿,昨天吵架是故意演的双簧;有人说老赵头是带着棍子去的,把张涛揍了一顿才逼他答应的;还有人说赵雪梅其实年轻时候就暗恋张涛,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。

张涛看着手机里那些离谱的消息,恨不得把手机扔进冷却液池子里。

好在赵雪梅的戏演得滴水不漏。她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,该抽查质量抽查质量,跟张涛的交流完全局限在工作范围内,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。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反而让看热闹的人觉得——这俩人是在认真处对象,不想在厂里搞得太明显。

中午在食堂,张涛端着餐盘刚坐下,赵雪梅就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了。

整个食堂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

张涛筷子夹着的红烧肉掉回了盘子里。

“做做样子。”赵雪梅低声说了一句,然后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。

张涛反应过来,赶紧也跟着吃起来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两个不锈钢餐盘,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。

“那两只鸡怎么样了?”赵雪梅忽然问。

“还行,我今早喂了点小米,都吃了。”张涛说,“就是有一只老往我床上跳。”

赵雪梅嘴角弯了一下:“那是母鸡,爱找暖和的地方。”

张涛看着她低头吃饭的样子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不真实。坐在他对面的女人跟车间里那个雷厉风行的铁娘子简直判若两人——她的筷子拿得很斯文,吃饭也不出声,吃完还用纸巾擦了擦嘴角。

“你老看我干什么?”赵雪梅抬起头。

“没什么。”张涛赶紧低头扒饭。

吃完午饭往回走的路上,老刘从后面追上来,拍了拍张涛的肩膀,一脸佩服的表情:“涛子,我算是服了你了。赵主任那样的都能让你拿下,你是真有本事。”

张涛苦笑了一下,心想老刘要是知道真相,估计眼珠子都得瞪出来。

下午的生产一切正常。张涛干的是一批轴承座,精度要求不高,干起来很顺手。他一边操作一边忍不住往办公室那边看,赵雪梅正跟质检员在说什么,手里拿着游标卡尺在比划。

她的侧脸在车间的日光灯下显得很白,眉头微蹙,一副正在认真思考的样子。

张涛忽然想起昨晚她在楼道口等他的那个画面。米白色的风衣,披散的头发,还有那句石破天惊的“那你就娶我”。说真的,那一瞬间他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。

不过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了。人家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生产主任,工资比他还高一档,怎么可能真看上他一个普通操作工?这就是一场戏,演完了各回各家各走各路。

下班铃响的时候,张涛收拾完工具正准备走,赵雪梅在办公室门口叫住了他。

“张涛,你等一下。”

车间里的人还没走完,听到这句话都竖起了耳朵。

“这几份图纸你带回去看看,明天要上的新产品。”赵雪梅走过来,把一个文件袋递给他,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我妈包了饺子,让你今晚过去吃。”

后面这句话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旁边的人听见了。

张涛愣了一秒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这还是剧本里的内容。他赶紧点头:“行,我回去换个衣服就过去。”

等赵雪梅走远了,老刘在旁边感叹了一句:“好家伙,连丈母娘都见上了,这速度比咱们那批急件还快。”

张涛攥着文件袋走出车间,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。他骑上电动车,没回家换衣服,直接按赵雪梅发的地址往她家方向骑。

吃饺子这事她没提前跟他说,不知道是临时加的戏,还是真有这回事。

管他呢,到了就知道了。

电动车拐进一片老旧的单位宿舍楼,他远远就看见赵雪梅站在楼下等他,手里拎着一瓶醋。

那样子,还真有点像那么回事。

第4章 赵家的饺子

赵雪梅家住的是九十年代的厂区家属楼,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,楼道里贴满了通下水道和收旧家电的小广告。张涛跟着她上楼的时候,心里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。

“你紧张什么?”赵雪梅走在前面,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。

“我没紧张。”

“你喘气声大得楼下都听见了。”

张涛闭了嘴。这女人后脑勺都长了眼睛,他在车间里就发现了。

赵家在四楼,门开着,老赵头站在门口抽烟,看见张涛上来,把烟头往地上一踩,嗓门洪亮地喊了一声:“来了!”

厨房里探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,赵雪梅的妈妈围着围裙走出来,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张涛。那眼神跟丈母娘看女婿一模一样,看得张涛后背直冒汗。

“小张是吧?快进来快进来,饺子马上就好。”赵妈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拉着张涛就往屋里走。

赵家的房子不大,两室一厅的老格局,但收拾得一尘不染。客厅的墙上挂满了奖状和照片,张涛扫了一眼,全是赵雪梅的——厂级先进工作者、市五一劳动奖章、优秀共产党员,一张挨着一张,从最早的泛黄老奖状到最近的新奖状,铺了半面墙。

沙发对面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赵雪梅大学毕业的照片。穿着学士服,笑得比现在灿烂多了,眉眼间还没有现在这份沉甸甸的利落劲儿。

“别看了,快来坐。”赵雪梅在后面推了他一把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好意思。

张涛在沙发上坐下来,老赵头在他对面坐下,啪地又点了一根烟,眯着眼睛看他。

“小子,我跟你说,别以为昨天的事就算完了。我闺女可不是随便的人,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饶不了你。”老赵头说话的时候,手指头夹着烟,在空中点来点去的。

“爸!”赵雪梅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,“你少说两句,把人吓跑了。”

“吓跑就吓跑,这点胆子都没有还当我女婿?”老赵头嘴上硬,但声音明显小了下去。

张涛坐在两个老人中间,手心全是汗。他从小到大没正儿八经谈过恋爱,更别说见家长了。虽然是假的,可这阵仗是真的,老两口的热情也是真的。

赵妈妈端着饺子出来的时候,张涛赶紧站起来帮忙接。她蒸了三种馅的饺子——猪肉白菜、韭菜鸡蛋、三鲜虾仁,摆了满满一大盘,还配了四个凉菜。

“小张,听说你在厂里是干数控的?技术怎么样?”赵妈妈一边给他夹饺子一边问。

“还行,干了八年了,一般的活都能干。”

“八年了?那跟我家雪梅差不多,她进厂也十年了。”赵妈妈叹了口气,“这丫头从小就犟,非要学机械,她爸说女孩子学这个不好找对象,她偏不听。”

“妈,你说这些干嘛。”赵雪梅端着醋碟从厨房出来,在张涛旁边坐下。

赵妈妈没理她,继续跟张涛说:“她进厂头三年,我跟她爸急得不行,托人介绍了多少小伙子,她一个都不见,说忙着搞技术没空。后来当了主任更不得了,天天泡在车间里,连相亲都不去。”

张涛看了一眼赵雪梅,她正低头蘸醋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耳根有点红。

“这回好了,她自己找了一个,我跟她爸总算放心了。”赵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“虽然是吵了一架才成的,但也算是缘分。”

老赵头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什么缘分,是他小子嘴欠,该打。”

“行了爸,吃饭。”赵雪梅夹了一个饺子塞进老赵头碗里。

张涛吃着饺子,心里的滋味很复杂。赵妈妈包的饺子确实好吃,皮薄馅大,咬一口汁水直流。但他越吃越觉得心里沉甸甸的——老两口是真把他当女婿看了,赵妈妈看他的眼神里全是期待和欢喜,好像女儿终于嫁出去了是天大的喜事。

可他知道这不是真的。

三个月后,他跟赵雪梅就会“分手”,到时候老两口得多失望?

他正想着,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。是他妈打来的。

张涛接起电话,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妈的声音就炸了过来:“涛子!你处对象了?你怎么不跟家里说?还是你们厂老刘他媳妇跟我说的,说你在厂里跟一个女主任好上了?”

张涛的手机音量不小,这一连串的话全桌人都听见了。赵雪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。

“妈,我回头跟你说——”

“什么回头说!现在就说!那姑娘叫什么?多大年纪?干什么的?家里什么条件?”张妈妈跟连珠炮似的,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“老刘媳妇说是你们车间的主任,比你大?”

张涛觉得脑袋嗡嗡的。他正要找个借口挂电话,赵雪梅忽然伸过手来,从他手里接过了手机。

“阿姨您好,我是赵雪梅。”

张涛瞪大了眼睛。
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三秒钟。张妈妈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会是正主,声音顿时从质问模式切换成了惊喜模式:“哎呀你就是小赵啊?你好你好,我是涛子他妈!听说你是车间主任?真能干!”

“是的阿姨,我跟张涛在处对象。本来想等过几天正式上门去看您的,没想到您先打电话过来了。”赵雪梅的声音温柔得让张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——他在车间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。

“不用不用,你们忙你们的!有空了回来吃顿饭就行!”张妈妈的声音明显高了八度,隔着手机都能听出她的兴奋,“小赵啊,涛子这孩子在厂里有没有好好干?要是不听话你尽管管他!”

“张涛技术很好,是我们车间的骨干力量,阿姨您放心。”

张涛坐在旁边,眼睁睁看着赵雪梅用他那部屏幕裂了两道缝的旧手机,跟他妈聊了整整十分钟。从工作聊到生活,从天气聊到饮食,赵雪梅对答如流,语气亲切又不失分寸,比他这个亲儿子还会聊天。

等赵雪梅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,他妈在电话里说了最后一句话:“涛子,这个姑娘好!你可给我好好处,要是黄了我跟你没完!”

挂了电话,张涛看着赵雪梅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怎么了?”赵雪梅夹了一个饺子,神色如常。

“你这演技,在车间当主任屈才了。”张涛真心实意地说。

赵雪梅嘴角微微上扬,没接话。

老赵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,拉开抽屉翻了半天,翻出一个红包来。

“拿着!”他把红包塞到张涛手里,“按照规矩,头回上门得给见面礼。”

张涛摸了摸红包的厚度,吓了一跳:“叔,这太多了,我不能收——”

“什么不能收!你管我叫什么?”

张涛张了张嘴,硬着头皮喊了一声:“爸。”

这个字出口的瞬间,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。赵雪梅在旁边别过脸去,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笑。

老赵头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赵妈妈在旁边抹了抹眼角,笑得合不拢嘴。

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。临走的时候,赵妈妈非要张涛打包带回去两盒饺子,赵雪梅送他下楼。

走到楼下,白天的暑气已经散尽了,老小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“今天谢了。”赵雪梅站在单元门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你表现得不错,我妈很高兴。”

“你爸也很高兴。”张涛把那个红包掏出来,“这个回头我退给你,太厚了。”

“不用退了,你先拿着,戏散了再说。”赵雪梅说完转身就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说了一句,“对了,你家里养的那两只鸡,少喂点小米,容易上火。”

张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饺子和红包,又想起刚才在饭桌上她接过手机跟他妈聊天时的那个语气。

温柔的,耐心的,带着一点点讨好。

那到底是不是演的?

他骑上电动车往回走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时,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,挑了一袋最好的苹果,打算明天悄悄放在赵雪梅办公室桌上。

刚付完钱他就后悔了。

戏是假的,他这么当真干什么?

但他没有把苹果退回去,而是塞进了车筐里,拧了油门往家开。

远处天边滚过一阵闷雷,要变天了。

第5章 暴雨天的两个人

接下来的一个礼拜,张涛的日子过得跟走钢丝一样。

在车间里,赵雪梅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,该派活派活,该检查检查,连说话的语调都和从前一模一样。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“在一起了”,于是这种正常的公事公办反而被解读成了“避嫌”。

老刘私底下跟他说:“赵主任真是好样的,处对象归处对象,工作上一点不徇私。你那个上个月的废品,她照样给你扣了分。”

张涛苦笑着点头,心想她要是真徇私了那才叫见鬼了。

倒是那两只芦花鸡在阳台上安了家,活得挺滋润。张涛按照赵雪梅的嘱咐减少了小米的量,改喂玉米碴和菜叶子。那只母鸡不再往他床上跳了,但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打鸣——不对,是咯咯叫,叫得比公鸡还准时。

他被吵醒了也不恼,蹲在阳台上一只手端着刷牙缸子一只手撒鸡食,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越来越离谱。

礼拜五下午,天阴得厉害。从中午开始就闷得人喘不过气来,车间的排风扇呼呼地转,可汗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
张涛正赶一批急件,是市里一家水泵厂订的叶轮,精度要求高,工期卡得死。赵雪梅在排产会上把最关键的动平衡工序交给了他,说全车间就他干这个最稳。

他从下午两点开始干,一口气干到五点半,连水都没顾上喝几口。下班铃响的时候还差最后三件,他想着干脆加个班一口气干完,省得明天再折腾。

车间的工友陆续走了,老刘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别太拼了,明天再干也一样。”

“就差三件了,干完利索。”张涛头也没抬。

六点半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黑得像锅底。风从车间大门灌进来,带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气味。张涛把最后一件叶轮装夹好,刚按下启动键,头顶的日光灯忽地闪了一下。

紧接着一声炸雷,雨哗地下来了,大得跟瓢泼一样。

张涛看了一眼窗外,心想完了,电动车还停在外面,这下得淋成落汤鸡。

更麻烦的是,那阵炸雷过后,车间的电压开始不稳。日光灯忽明忽暗地闪了好几下,数控机床的显示屏也跟着跳了一下。张涛心里一紧,赶紧盯着参数面板——还好,主轴转速和进给量都没变,程序正常跑。

他松了口气,正准备去把车间大门关严实点,一转身就看见赵雪梅从办公室里冲了出来。

她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,脸上是张涛从未见过的紧张表情。

“张涛!别干了!赶紧停机!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配电室那边跳了,马上要断电!”赵雪梅一边说一边往他这边跑,“你那台机床没有UPS,突然断电主轴会抱死!”

张涛脸色一变,转身就往机床操作面板那边扑。但他的手还没碰到急停按钮,整个车间的灯就全灭了。

黑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,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都消失了——排风扇的嗡嗡声、机床的运转声、压缩机的充气声,全都没了。

只剩下外面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的轰鸣。

张涛站在黑暗里,手还保持着伸向操作面板的姿势。

“张涛?”赵雪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。
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没来得及。”

手电筒的光柱亮了起来,赵雪梅举着电筒走过来,光打在他的脸上,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她把光移开,照向那台停转的数控机床,沉默了好几秒。

“主轴抱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车间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张涛觉得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这台数控车床的主轴是进口的,维修费少说上万,而且得从原厂调配件,来来回回至少半个月。那批水泵厂急件一共四十件,全得用这台设备干,主轴一抱死,整批活都得停。

“我的责任。”张涛靠在机床上,声音闷闷的,“你走吧赵主任,我在这儿待会儿。”

赵雪梅没走。她把手电筒放在工作台上,让光柱照着天花板反射下来,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亮。

“不是你的责任。”她说,“跳闸断电是不可抗力,跟你没关系。”

“可我要是早点听你的——”

“你听我的了,你只是没来得及。”赵雪梅打断他,“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”

张涛没说话。

外面雨越下越大,砸在铁皮屋顶上跟擂鼓似的。车间里黑漆漆的,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模糊的光圈。两个人都没走,就这么在黑暗里站着,谁也看不见谁的脸。

“你爹那天晚上说,你在厂里干了十年。”张涛忽然开口,“十年你都没找对象?”

黑暗中安静了一会儿。

“没碰上合适的。”赵雪梅的声音从两三米外传来。

“什么叫合适的?”

“不嫌我强势的。”

张涛愣了一下。他在车间里混了八年,从没想过这个问题。赵雪梅的强势在所有人看来都是理所当然的——她是主任,她就该强势,不强势怎么管得住几十号大老爷们?可换个角度想,在车间之外,在相亲市场上,一个强势的女人会遭遇什么,他从来没琢磨过。

“你以前相亲过?”他问。

“相过几次。”赵雪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有一个听说我是管生产的,说怕以后在家也跟上班似的被人管。还有一个更直接,说想找个温柔点的。”

张涛忍不住说了一句:“那是他们没眼光。”

说完他就后悔了。这句话太像真心话了,不符合演戏的规矩。

赵雪梅也没接茬。

又安静了好一会儿,外面的雨小了一些。张涛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赵主任,你办公室抽屉里那个应急灯还在吗?上个月安全检查的时候我看见过。”

“对,有应急灯。”赵雪梅站起来,摸索着往办公室方向走。走了几步差点绊到地上的工具箱,张涛赶紧跟上去,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路。

两个人一起进了办公室,赵雪梅蹲在文件柜下面翻找。张涛举着手机给她照明,光打在她后背上,工装的肩部被雨淋湿了一小片,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蓝。

“找到了。”赵雪梅拖出一个黄色的应急灯,按了开关,明亮的白光瞬间充满了整个办公室。

有了光,气氛忽然就不一样了。

张涛看见赵雪梅的头发有些乱,平时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发髻松了几缕,贴在脸侧。她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,眼角的细纹比平时明显了一些。

“看什么?”赵雪梅抬眼看他。

“没什么。”张涛移开目光,“我去看看配电室的情况。”

“不用看了,全厂都停了,变电所那边打的电话,说高压线被树枝砸断了,供电局正在抢修,起码还要两个小时。”

张涛看了看手机,快七点了。窗外暴雨如注,整个工业区都泡在水里。

“那只能等了。”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。

赵雪梅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,把应急灯往中间挪了挪,让两个人的区域都能照到。她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保温杯,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盖递给张涛。

“姜茶,我上午泡的,还温。”

张涛接过来喝了一口,辛辣的姜味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他想起刚才在黑暗中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不嫌我强势的”——那大概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点脆弱的东西。

“赵主任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说那三个月演戏的事儿,要是——”他话说到一半,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两个人都站了起来。

老刘浑身湿透地冲进来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:“我就知道你们俩还在车间!快快快,帮我接一下,我从食堂打包的包子还热乎着呢!”

他一眼看见张涛和赵雪梅肩并肩站在应急灯的光圈里,赵雪梅手上还端着给张涛倒的姜茶,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
“我是不是……来得不是时候?”

“你给我闭嘴。”张涛走过去接过塑料袋,“包子什么馅的?”

老刘嘿嘿一笑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赵雪梅,那眼神里的潜台词昭然若揭。

赵雪梅面不改色地坐回办公桌后面,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姜茶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。

但张涛注意到,她端杯子的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

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。

外面的雨还在下,车间里应急灯的白光照着三个人的脸,包子的香味混着机油和切削液的气味,在这个暴雨停电的傍晚里,酿成了一种奇异的温暖。

张涛咬了一口包子,看了一眼坐在办公桌后面低头看手机的赵雪梅,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是真的,好像也不错。

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,赶紧又咬了一大口包子,把那点心思压下去。

第6章 一张老照片

暴雨下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早上才停。

张涛起了个大早,先去阳台喂了鸡,然后骑着电动车提前半小时到了厂里。配电室门口停着供电局的黄色抢修车,几个师傅正在换被树枝砸断的线路。车间里因为停电积压了不少活,赵雪梅在微信群里发了通知,今天全员加班赶进度。

张涛到的时候,赵雪梅已经在车间了。她站在那台主轴抱死的数控车床旁边,跟设备科的维修师傅在商量方案。张涛远远就听见维修师傅说:“配件得从上海调,最快也要十天。”

赵雪梅皱着眉,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着排产表,嘴里念叨着:“十天的工期,这批水泵厂急件肯定要延期了。”

张涛走过去,清了清嗓子:“赵主任,我在技校的时候学过主轴维修,虽然不是进口的这种型号,但原理差不多。要不让我试试?”

赵雪梅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:“你修过主轴?”

“修过国产的,沈阳机床厂的。”

赵雪梅沉默了几秒钟,转头问维修师傅:“让他试试,行不行?”

维修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上下打量了张涛两眼:“小伙子,进口主轴和国产的可不一样,拆坏了谁负责?”

“我负责。”张涛说。

“你负得了吗?一个主轴十几万——”

“让他试。”赵雪梅打断维修师傅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出了问题我担着。”

维修师傅张了张嘴,最后摆了摆手:“行行行,你们车间主任都发话了,我还能说什么。”

张涛没想到赵雪梅会这么干脆地替他背书。十几万的东西,要是真拆坏了,她这个车间主任也扛不住。他看了她一眼,想说点什么,但她已经转身去安排其他工位的工作了。

修主轴是个细致活,张涛从上午八点一直干到下午两点,午饭都没顾上吃。拆开之后发现问题比他预想的要简单一些——主轴没有严重烧蚀,只是断电瞬间轴承与轴颈产生了轻微的冷焊粘连,用拉马器慢慢顶开就行,不需要更换零件。

下午三点半,主轴重新转了起来。张涛调试了参数,试车加工了一个试件,检测结果全部合格。

维修师傅围着机床转了两圈,啧了一声:“还真让你修好了,省了十几万。”

消息很快传遍了车间,老刘过来拍着张涛的肩膀说:“涛子,你这是给赵主任长脸了啊!你们两口子这回在厂里可得威风一阵子了。”

“什么两口子,别瞎说。”张涛摘下满是油污的手套,想去办公室跟赵雪梅汇报一下维修结果。

走到办公室门口,门虚掩着,他正要敲门,透过门缝看见赵雪梅坐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相框,正低头看着。她的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——没有那种利落的干练,也没有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张涛从未见过的柔软,甚至带着一点点感伤。
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敲了门。

赵雪梅几乎是瞬间就把相框放进了抽屉里,动作快得像是被烫了一下。她关上抽屉,抬起头来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主任模式。

“修好了?”她问。

“修好了,试件检测合格。”张涛走进办公室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抽屉的方向飘了一下,“已经恢复生产了,那批水泵厂急件我今晚加个班,应该能赶上进度。”

“好。”赵雪梅在排产表上做了个标记,“今晚加班算双倍工时,食堂那边我让留了饭。”

张涛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。他犹豫了两秒钟,还是回头问了一句:“赵主任,刚才你看的那张照片——是你年轻时候的吧?”

赵雪梅手上的笔顿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是照片?”

“猜的。”张涛靠在门框上,“你看得那么出神,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赵雪梅低下头继续写排产表,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
“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的照片。”她说,语气很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那天是毕业典礼,我爸专门从老家赶过来的。”

张涛没接话,等着她往下说。

“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东西。”赵雪梅放下笔,靠回椅背上,目光看着窗外,“后来发现能管好一个车间就不错了。”

张涛忽然想起赵家客厅墙上那些奖状。从最早泛黄的老奖状到最近的新奖状,铺了半面墙,每一张都是赵雪梅的名字。这个女人从进厂第一天起就在拼命证明自己,十年了,她把一个车间管得服服帖帖,可坐在办公室里看老照片的时候,还是会露出那样的表情。

“赵主任,你改变的东西比你认为的多得多。”张涛说,“三车间在你来之前是个什么样子,你自己清楚。”

他说完就走了,没给赵雪梅回话的机会。

回到工位上,老刘凑过来问:“跟赵主任汇报完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俩处对象处得也太正经了,汇报工作似的。”老刘摇了摇头,“谈恋爱嘛,你得有点谈恋爱的样子。请人吃个饭看个电影什么的,别天天在车间里大眼瞪小眼。”

张涛心说本来就是假的有啥好谈的,但嘴上不好说,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
下午五点,他正蹲在机床旁边换刀片,手机响了。是他妈打来的。

“涛子,礼拜天你休息吧?带小赵回来吃饭!你爸说想见见未来儿媳妇!”

张涛头皮一紧,压低了声音:“妈,我们才处几天就见家长,太快了吧?”

“快什么快!你不是说她爹都上过门了吗?人家女方都主动了,咱们男方不能落后!”张妈妈的逻辑无懈可击,“就礼拜天,我已经跟你爸说好了,他专门去菜市场买只老母鸡炖汤!”

张涛挂了电话,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。这戏越演越大,从车间演到赵家,现在又要演到自己家去。他妈那个性格他太清楚了,逮着赵雪梅能聊一下午,恨不得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清楚。

更麻烦的是,赵雪梅演得太好了。在他妈电话里聊那十分钟,在老赵头面前接红包时配合的那声“爸”,在食堂里端着餐盘坐他对面时那个坦然的表情——每一样都滴水不漏。以至于张涛经常分不清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演的。

他正发愁,赵雪梅从办公室出来倒水,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
“晚上加班前先去吃饭,食堂留了红烧排骨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“行。”张涛站起来,想了想还是说了,“我妈刚打电话来,让礼拜天带你回家吃饭。”

赵雪梅手里端着水杯,表情没什么变化:“几点?”

“中午。”

“行,我安排一下。”她说完就走了,干脆利落,跟答应开一个调度会一样。

张涛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这个女人对什么事都有一套处理方案,三个月演戏也好,见家长也好,在她眼里大概都是需要按计划执行的任务。

他摇了摇头,往食堂走去。

路过赵雪梅办公室的时候,他下意识往窗户里看了一眼。赵雪梅没有坐在办公桌前,而是站在窗边,手里又拿着那个相框,看着窗外出神。

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把她整个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,跟车间里那个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判若两人。

张涛收回目光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。

他想知道那张照片里到底有什么,能让赵雪梅这样的人两次出神。

但他没有问。

有些事,不该问的时候就不能问。尤其是在一场三个月的戏里。

第7章 张家的老母鸡

礼拜天早上,张涛六点就被他妈电话叫醒了。

“你爸已经把鸡炖上了!你赶紧去接小赵,别让人家自己坐公交来!”

张涛从被窝里爬起来,揉着眼睛去阳台喂了鸡,然后给赵雪梅发了条微信:“我九点去接你?”

三秒钟不到就收到了回复:“好。”

张涛看着那个孤零零的“好”字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赵雪梅回微信跟她开会时说话一样,能一个字说清楚的事绝不用两个字。

他翻遍了衣柜,找出唯一一件不沾机油味儿的干净衬衫,又用湿毛巾擦了好几遍皮鞋。临出门前照了照镜子,觉得自己这模样还算精神。

张涛家住在城东的老城区,跟他租的房子正好是对角线,骑电动车得四十分钟。他到赵雪梅家楼下的时候正好九点,赵雪梅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,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,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,脚上是一双平底的小白鞋。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,完全不像车间里那个威风凛凛的铁娘子。

张涛愣在电动车上,一只脚撑着地,半天没说话。

“怎么了?”赵雪梅走过来。

“没什么,就是第一次见你不穿工装,有点不习惯。”张涛把头盔递给她,“上车吧。”

赵雪梅坐上后座,一只手抓住电动车后面的扶手。张涛发动了车子,骑出去五十米之后,忍不住扭头说了一句:“你可以扶着我的腰,不然路不平容易颠下去。”

等了两三秒,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侧。

很轻,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。

张涛没再说话,专注地骑着车。路上经过一个坑洼的时候,车身猛地颠了一下,赵雪梅的手一下子抓紧了他的衣服。颠簸过去之后,她的手又松开了,重新变成了轻轻搭着的姿势。

张涛心里莫名其妙地有点不是滋味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像有根羽毛在心口扫了一下,痒痒的,又够不着。

张涛家住在老城区一片自建房里,两层小楼,门口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。他爸张德全是城东街道出了名的老实人,在附近的机械加工厂干了大半辈子钳工,去年刚退休。他妈刘素芬在街道办当了几十年的居委会小组长,退休之后的主要工作就是操心儿子的婚事。

电动车刚拐进巷子,刘素芬就从门口迎出来了,围裙还系在腰上,手里拿着锅铲。

“小赵来了!快快快,进屋坐!”她热情得跟见了亲闺女似的,拉着赵雪梅的手就不撒开,“路上冷不冷?张涛也不打辆车,骑个电动车吹风算怎么回事!”

“阿姨,不冷,今天天气好。”赵雪梅笑着说,声音又切换成了那种温柔得让张涛起鸡皮疙瘩的模式。

张德全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拎着汤勺,憨厚地笑着点了点头:“小赵来了,随便坐,别客气。”

张涛家的客厅比赵雪梅家的大一些,但装修更旧,墙上的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泛黄起皮了。电视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款液晶,沙发上的凉席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边。

赵雪梅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电视柜旁边的一个相框上。那是张涛小时候的照片,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剃了个小平头,穿着一件大两号的校服,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。

“你小时候挺可爱的。”赵雪梅说。

“别看了,黑历史。”张涛赶紧把相框扣过去。

刘素芬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,看见赵雪梅在看照片,立刻来了兴致:“小赵你不知道,涛子小时候可皮了,上树掏鸟窝摔下来磕掉了一颗门牙,照片里那个豁子就是那次摔的。”

“妈!”

“你喊什么喊,我跟小赵聊天呢。”刘素芬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挨着赵雪梅坐下来,“小赵啊,听涛子说你是他们车间的主任?”

“是的阿姨,我管三车间的生产。”

“真厉害!女同志管车间不容易吧?手底下那么多大老爷们,听不听话?”刘素芬说着瞪了张涛一眼,“这小子要是不听话,你告诉我,我收拾他。”

赵雪梅笑了笑:“张涛是我们车间的骨干,技术上很过硬,帮了我不少忙。”

张涛在旁边听着,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。赵雪梅在他妈面前这么夸他,明知道是演戏,但他听了还是觉得有点高兴。这种高兴让他很不自在。

“阿姨,我帮您做饭吧。”赵雪梅说着就要站起来。

“不用不用!你是客,坐着就行!”刘素芬赶紧把她按回去,“今天就是专门请你来吃饭的,怎么能让你动手。”

“没事的阿姨,我在家也做饭的。”赵雪梅说着已经挽起了袖子,“我跟您一起做,顺便还能跟您聊聊天。”

刘素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,拉着赵雪梅就往厨房走:“好好好,那咱们娘俩一边做一边聊。张涛你陪陪你爸,别老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!”

厨房里很快传来两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和锅铲翻炒的动静。张涛坐在沙发上,跟他爸面面相觑。

“这姑娘不错。”张德全点了一根烟,慢悠悠地说。

“爸,你才见人家一面。”

“一面就够了。”张德全吐出一口烟,“你妈当年我见了一面就知道是她,错不了。”

张涛没接话。他想告诉他爸这不过是演戏,三个月后就各走各的了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说出来不仅扫兴,还会让他爸妈担心。不如让他们高兴三个月,反正到时候也分手了。

厨房里,刘素芬正教赵雪梅怎么给老母鸡撇浮沫。

“炖鸡汤最要紧的是火候,大火烧开之后一定要转小火,撇干净浮沫,这样汤才清亮。”刘素芬一边操作一边说,“涛子小时候最喜欢喝我炖的鸡汤,每次都能喝三大碗。”

赵雪梅在旁边认真地学着,用汤勺仔细地把浮沫捞出来,动作很轻很慢。

“小赵,你跟涛子处对象,他有没有欺负你?”刘素芬忽然压低了声音问。

“没有的阿姨,张涛对我挺好的。”

“那就好。这个孩子什么都好,就是有时候脑子一根筋,说话不过脑子。”刘素芬叹了口气,“但他心眼不坏,对谁都实诚。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,直接跟他说就行,别生闷气。”

赵雪梅点了点头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:“阿姨,您觉得我这样的,适合张涛吗?”

刘素芬转过头看着她,认真地打量了两秒。

“怎么不适合?我看就你最合适。”她把火调小,盖上锅盖,“涛子这个人性子急,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在他身边。你是车间主任,管得住他,他服你。男人啊,嘴上不说,心里其实最服的就是真本事。”

赵雪梅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老母鸡汤,没有接话。

午饭很丰盛。老母鸡炖的汤端上来的时候,整个屋子都是香味。刘素芬还炒了四个菜——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蒜蓉空心菜、西红柿炒鸡蛋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
张德全开了瓶白酒,给张涛和赵雪梅各倒了一小杯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
“小赵,欢迎你来我们家。”他端着酒杯,说话慢悠悠的,但很认真,“涛子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
赵雪梅端着酒杯,跟张德全碰了一下,轻轻抿了一口。张涛看见她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被酒辣的。

吃完饭,刘素芬非要拉着赵雪梅上楼去看张涛小时候的照片。张涛拦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妈搬出一本砖头厚的相册,一页一页地翻给赵雪梅看。

“这张是他五岁的时候,在动物园门口照的,看见那个长颈鹿了吗?他吓得直往我身后躲——”

“这张是他小学毕业,还拿了三好学生呢,你看他那时候多瘦——”

“这张是他技校毕业进厂那天穿的工装,大得跟借来的一样——”

赵雪梅每一张都看得很认真,偶尔会笑一下,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。张涛坐在旁边,脸上的温度越来越高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翻到最后几页,刘素芬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些年照片越来越少了。涛子一个人在城里上班,也不怎么回家,相册都填不满了。”

赵雪梅合上相册,轻声说:“阿姨,以后我帮您拍,拍完了发给您。”

刘素芬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张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把。

下午三点多,两个人从张涛家出来。刘素芬非要赵雪梅带一只老母鸡回去,说城里买不到这种土鸡,还塞了一大袋子自家种的青菜和萝卜。

赵雪梅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了。

张涛骑着电动车载着她往回走,后座上的赵雪梅一只手扶着装鸡的袋子,一只手搭在他腰上。这次的力道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,而是实实在在地抓着他的衣服。
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下午的阳光透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流动。

“你妈人真好。”赵雪梅忽然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爸也是,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到位。”

张涛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都很喜欢你。”

赵雪梅没有接话。风吹起她的头发,发梢扫过张涛的后颈,痒痒的,带着一种淡淡的洗发水香味。

骑了大概二十分钟,赵雪梅的声音又从后面传来,轻得差点被风吹散。

“张涛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万一三个月到了,我不想演了呢?”

张涛手一抖,电动车晃了一下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看路。”

张涛握着车把,心跳得比电动车的马达还快。他不敢回头看她,只能盯着前方的路,耳朵却竖得老高,等着她再说点什么。

但她再也没有开口。

第8章 不只是演戏

礼拜一一上班,张涛就发现车间里的气氛不太对。

不是工作上的事,是大家看他和赵雪梅的眼神变了。以前是看热闹的那种,带着调侃和起哄,现在不一样了——现在是那种“这俩人是真成了”的眼神,认真了。

这种变化让张涛心里发毛。

假的不可怕,可怕的是一群人把假的当成真的。更可怕的是,他自己也开始分不清真假了。

周末从他家回来的那天晚上,赵雪梅在电动车后座上说的那句话,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。她说“万一三个月到了,我不想演了呢”——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?是开玩笑?是试探?还是真心的?

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答案。赵雪梅这个人太能藏了,在车间里十年如一日的扑克脸,不是白练的。

上午十点,厂里的季度优秀技工评选结果下来了。张涛被评为三车间的优秀技工,奖金两千块。消息是大喇叭广播的,全车间都听见了。

老刘第一个过来道喜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今年是你,没跑了!修主轴那事儿给厂里省了十几万,这个优秀技工你拿得硬气!”

张涛笑了笑,目光不自觉地往办公室那边飘。赵雪梅正站在办公室门口,手里拿着评选结果的文件。她看了他一眼,微微点了点头。

那个点头很轻,但张涛读出了里面的意思——是你应得的。

下了班,张涛收拾完工具正准备走,赵雪梅在车间门口叫住了他。

“今晚有空吗?”

张涛一愣:“有,怎么了?”

“请你吃饭,庆祝你评上优秀技工。”赵雪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,自然到旁边路过的老刘都以为这是情侣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对话。

“行。”张涛说,“去哪儿?”

“别去食堂了,去外面吃。建设路新开了一家湘菜馆,听说不错。”

张涛跟着赵雪梅出了厂门,她今天没开自己的车,两个人沿着厂区外面的林荫道往前走。傍晚的天光很好,橘红色的夕阳把厂房的烟囱和冷却塔都染上了一层暖色。

“你今天不用回家陪你爸妈?”张涛问。

“我爸去乡下走亲戚了,我妈晚上跳广场舞,不管我。”

两个人走在路上,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,不算远也不算近。厂区外面这条路人不多,偶尔有下班晚的工友骑电动车经过,按一下喇叭打个招呼。

到了湘菜馆,赵雪梅要了个靠窗的小桌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她翻了翻,点了一个剁椒鱼头、一个农家小炒肉、一个蒜蓉西兰花、一个紫菜蛋花汤。

“够了够了,两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。”张涛说。

“吃不了打包。”

菜上得很快。剁椒鱼头端上来的时候,满桌子都是鲜辣的香气。赵雪梅夹了一块鱼脸颊上的肉放到张涛碗里:“这块肉最嫩,你尝尝。”

张涛愣了一下。这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得像一个真正的女朋友。

“赵主任——”

“下了班就别叫赵主任了。”赵雪梅低头夹菜,“叫我名字就行。”

“雪梅。”张涛试着叫了一声。

赵雪梅抬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害羞,也不是不高兴,倒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继续低头吃饭。

两个人边吃边聊,话题从车间的生产进度聊到厂里新上的设备,又聊到各自在技校学手艺的往事。张涛发现赵雪梅聊起技术来眼睛会发光,跟她在车间里布置工作时的那个铁娘子不一样——私下里聊技术的时候,她更像一个纯粹的热爱者,会用手比划着讲解某个工艺方案为什么这样设计,会拿筷子蘸了水在桌面上画简图。

“你看这个叶轮的流道,如果刀具路径这么走,效率能提高百分之十五,但前提是装夹刚性得跟上。”她在桌面上画了一道弧线,认真地抬头看他。

张涛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你当年要是不当主任,肯定是个顶尖的工艺工程师。”

赵雪梅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当年选我当主任的时候,其实我不想干。”她说,语气平静得像是别人的故事,“我喜欢搞技术,不喜欢管人。但老厂长说三车间没人镇得住,非要我上。”

“你就上了?”

“上了。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一上就是五年。”

张涛看着她的侧脸,想起她家客厅墙上那些奖状,想起暴雨停电那晚她在黑暗中说的那句“不嫌我强势的”,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发酸。这个女人从二十出头进了厂,一路拼一路干,拿遍了所有能拿的荣誉,可在相亲市场上却被人嫌太强势。

“赵雪梅。”他叫她的全名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一点也不强势,你是厉害。”他说,“厉害和强势是两回事。”

赵雪梅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,过了好几秒才放下来。她看着张涛,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不是眼泪,但比眼泪更深。

“张涛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,“这几个月演戏的事,一开始我确实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。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嫁不出去,我要是没点反应,以后在车间就没法管人了。”

张涛点了点头。

“但是这段时间,去你家吃饭,跟你妈聊天,看你在车间里埋头干活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我忽然觉得,如果这不是演戏,好像也挺好的。”

张涛的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觉得震耳朵。

“我说完了。”赵雪梅低下头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,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表白,而是在汇报一个生产数据。

张涛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。他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,然后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雪梅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”他用的是她刚才的句式,“这几个月,我也分不清了。”

赵雪梅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
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桌子菜对视了几秒钟,谁也不说话。旁边桌的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,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,像是给这个安静的画面配了一段背景音乐。

“所以你什么意思?”赵雪梅问。她的语气恢复了车间主任式的干脆利落,但声音尾调微微上扬,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。
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”张涛双手握着水杯,像是在握着最后一颗定心丸,“咱俩别演了,认真处处看。”

赵雪梅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别过脸去,看向窗外。

“行。”她说。

就一个字。

但张涛看见她别过去的脸上,嘴角是弯的。

第9章 深夜的车间

那天晚上从湘菜馆出来,两个人沿着厂区外面的路走了很久。

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,梧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。张涛走在赵雪梅左边,两个人的手偶尔会碰到一起,但谁都没有主动去牵。

“你刚才说你是认真的。”赵雪梅忽然开口,脚步没有停,“你认真的理由是什么?”

张涛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。他以为那顿饭之后两个人就算是默认了,可赵雪梅不是那种默认的人,她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弄得明明白白。

“说不上来。”他老实回答。

“说不出来就是不认真。”

“不是不认真,是真的说不上来。”张涛站住了,转身面对她,“我要是说什么因为你长得好看、因为你能力强、因为我早就暗恋你,那些都是扯淡。我就是觉得——跟你在一起的时候,我心里踏实。”

赵雪梅站在原地,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在她的睫毛下面投了一片阴影。

“踏实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确认它的分量。

“对,踏实。”张涛说,“你知道我们干数控的,最怕的就是装夹不稳。装夹不稳,干出来的件再漂亮也是废品。你给我的感觉就是——稳。”

赵雪梅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。

“你也是。”她说。

“是什么?”

“稳。”她看着他,眼睛在路灯下亮亮的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愿意跟你演戏?车间里那么多男的,我要是随便找个人配合,找谁不行?我找了你,因为我知道你这个人虽然嘴上不把门,但心是实的。”

张涛忽然有一种冲动,想伸手抱住她。但他忍住了,因为旁边刚好有个骑电动车的大爷经过,还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
两个人都笑了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张涛说。

“先回趟车间。”赵雪梅恢复了主任模式,“明天那批出口件要终检,我要核对一下检测报告。”

“大晚上的还去车间?”

“你去不去?”

“去。”

车间晚上的样子跟白天完全不一样。所有的机床都停了,工位上干干净净的,只有天花板上留了几盏长明灯,昏黄的光照在机床的外壳上,反射出一种冷色调的金属光泽。

赵雪梅拿钥匙开了办公室的门,开了灯,从文件柜里翻出厚厚一沓检测报告。张涛没事干,就在车间里转悠,走到自己那台数控车床旁边,顺手摸了摸操作面板。

他在这个工位干了八年。八年里换了三任车间主任,赵雪梅是第四任,也是管得最严的一任,却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服口服的一任。

“张涛。”赵雪梅在办公室里喊他。

他走进去,看见赵雪梅把检测报告铺了一桌子,眉头紧锁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这批出口件的圆度数据有问题。”她指着其中一页报告,“你看这个公差带,整体偏上限。虽然还在合格范围内,但偏得太整齐了,不正常。”

张涛凑过去看了看,确实。正常加工的圆度数据应该是随机分布的,但这批三十件的数据全都偏上限,整齐得像是商量好的。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工艺参数有问题,不是操作工的随机误差。

“夹具定位的问题。”他看了一会儿说,“我上个月就说了那个夹具该换了,定位面磨损了零点零三,虽然还在允许范围内,但干这种高精度件就是会偏。”

赵雪梅看了他一眼:“你上个月跟谁说的?”

“跟设备科的老周说的,他说还能用,不批。”

“明天我去找老周。”赵雪梅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然后合上报告,“走吧,不早了。”

张涛帮她把报告锁进文件柜,关了灯。车间里只剩下长明灯昏黄的光,两个人并肩往门口走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。

走到车间门口,赵雪梅忽然停住了。

“怎么了?”张涛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她站在门框旁边,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车间,“我在这个车间站了十年了,头一回觉得——晚上这里其实挺好看的。”

张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一排排机床沉默地伫立在昏黄的灯光里,像一群安静的老伙计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和切削液的味道,这种味道对别人来说可能刺鼻,但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,比什么香水都好闻。

“雪梅,我问你个事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跟我在一块儿,你爸妈那边是什么态度?”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有点紧张,“上次去你家吃饭,你爸对我好像还行,但那是演戏的时候——”

“我爸昨天还念叨你呢。”赵雪梅打断他,语气里带着一丝好笑,“说你修主轴有一套,让我多跟你学学。”

“学我?你是主任,跟我学什么?”

“学你稳重。”赵雪梅边说边往外走,“他说你修主轴那天的表现他听说了,那么细的活干了六个小时,手都不带抖的,这份定力少见。”

张涛跟在她后面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暖意。他从小就是被骂到大的——他妈嫌他皮,老师嫌他成绩不好,技校的老师傅嫌他学东西慢。头一回有长辈夸他稳,还是女朋友的爹。

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,他愣了一下。

女朋友。

赵雪梅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了,不是演戏,是真的。

两个人出了厂门,夜风裹着郊区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迎面吹来。远处的居民区灯火点点,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。赵雪梅走在前面几步,忽然转过身来,背对着路灯的光,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。

“张涛,我认真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你问。”

“你不会嫌我太强势吧?”
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张涛看着路灯下她笔直的影子,忽然明白了一个事实——这个女人在车间里有多强硬,在感情里就有多害怕。她怕自己的强势会把人推开,怕自己十年练出来的这副铁骨头,在别人眼里全是不讨喜的棱角。

他走过去,没有回答,而是伸出手把她拉进了怀里。

赵雪梅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。她的手犹豫了一下,最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。

“不嫌。”张涛的声音闷闷地从她头顶传来,“我就喜欢你这样的。”

赵雪梅没有说话,但她环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。

路灯把两个人抱在一起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,一直延伸到厂区围墙的尽头。远处一辆夜班的卡车缓缓驶过,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,没有人注意到围墙边这对穿着工装的情侣。

过了很久,赵雪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。

“行了,回去吧,明天还要早起排产。”

“你这人——”张涛哭笑不得,“刚才还挺温情的,一秒就变回主任了。”

“温情归温情,生产归生产。”赵雪梅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就走,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明天别迟到。”

张涛站在原地,看着她笔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
这个女人。

他骑上电动车,往家的方向开。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但他浑身都暖烘烘的。车筐里还放着赵雪梅他妈让带回来的老母鸡,用网兜兜着,咯咯叫了两声。

他想好了,明天上班第一件事,就是去设备科找老周,把那套夹具的更换申请单递上去。

不是因为赵雪梅说了要去找,是因为这个车间现在不光是她的车间了,也是他的。

第10章 旧人与新钉

礼拜二上午,张涛真去找老周了。

设备科在厂区最北边那排平房里,挨着废料场,门口堆满了待修的电机和泵头。老周正蹲在门口拆一台旧钻床的变速箱,满手都是黑乎乎的润滑油。

“周师傅,我们三车间那套三爪卡盘,定位面磨了三个丝了,我申请换一套新的。”张涛把填好的申请单递过去。

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单子,继续低头拆他的齿轮:“上个月不是跟你说过了吗,还能用。厂里今年设备经费紧张,能用就凑合着用。”

“那批出口件圆度整体偏上限,就是夹具定位面磨损造成的。现在还能凑合,再磨两个丝,整批都得报废。”张涛蹲下来,把申请单放在老周旁边的地上,“我算过了,一套新卡盘四千块,可要是报废一批出口件,光材料费就上万,还不算工期延误的违约金。”

老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重新打量了张涛一眼。

“你小子,以前这种事都是赵主任来找我,今天怎么你自己来了?”

“赵主任忙,我来也一样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”老周嘿嘿一笑,拿起地上的申请单,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,“听说你跟赵主任好上了?是真的?”

“真的。”张涛这次没有犹豫。

老周在申请单上签了字,递给他:“好好的。赵主任是个好女人,就是太要强了,你多担待点。”

张涛接过单子,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她不用我担待,她比我厉害多了。”

老周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,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。

回到车间,张涛把签了字的申请单放在赵雪梅桌上。她正对着电脑排下个月的生产计划,看了一眼单子,又看了一眼他。

“你自己去的?”

“嗯。”

赵雪梅把申请单收进文件夹里,嘴角弯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但张涛看出来了,她很高兴。不是因为他把事办成了,而是因为他自己主动去办了。

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,老刘端着餐盘坐到张涛对面,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“有事说事。”张涛头也没抬。

“那个谁回来了。”老刘压低声音,朝食堂角落努了努嘴。

张涛顺着方向看过去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角落里坐着的是孙志刚。三十出头,西装笔挺,在一群穿工装的工人中间格外扎眼。他是厂里销售科的副科长,前几年因为一笔大订单拿得漂亮,被提拔得很快,在厂里也算个人物。

但这些都不是重点。重点是,张涛以前听老刘提过一嘴——孙志刚两年前托人介绍过赵雪梅,追了小半年,赵雪梅没答应。

“他上个礼拜被派去广东出差了,今天刚回来。”老刘扒了口饭,“我听销售科的人说,他在广东就知道你跟赵主任的事了,脸色不太好。”

张涛没说话,继续吃饭。

“涛子,我跟你说,孙志刚这个人路子广,嘴也会说,你小心点。”

“我怕他?”张涛把筷子往桌上一搁,“雪梅跟我好是好,跟他有什么关系?”

老刘竖起大拇指:“行,有底气。”

话是这么说,但张涛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。倒不是怕孙志刚怎么样,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——赵雪梅这样的女人,不是没人追。她有学历有能力有长相,追她的人从来不少。她没答应的那些,各有各的原因,但共同点是她都看不上。

她偏偏看上他了。

这让张涛觉得幸运,又觉得压力大。他有什么?一个技校毕业的普通操作工,租房住,骑电动车,存款刚够六位数。除了手上有点技术,他拿什么配她?

下午干活的时候,张涛心里一直装着这件事,连车了三件活都差点超差。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来,调整参数,重新对刀,第四件干出来才回到了正常公差范围。

快下班的时候,孙志刚来了三车间。
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,看起来很正式的样子。但谁都看得出来,他来三车间不是为了工作——销售科跟生产车间的业务对接一般都在月初,月中来,肯定是别的事。

孙志刚径直走到赵雪梅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进去了。

车间里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,包括张涛的。

老刘从旁边的工位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来了来了。”

“干你的活。”张涛嘴上这么说,手底下的动作却慢了半拍。

办公室的门关着,窗户的百叶窗也拉上了,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在说什么。大概过了十分钟,门开了,孙志刚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,甚至还朝张涛这边看了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赵雪梅跟在他后面出来,站在办公室门口,脸色很正常,正常得有点不正常。

“张涛,你来一下。”她说。

张涛放下手里的活,在好几个工友的注视下走进了办公室。

赵雪梅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孙志刚刚才来,说是代表销售科来协调下个月出口订单的生产进度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但说完了正事之后,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,他没想到我会找一个车间里的操作工。”

张涛心里像被人拿锉刀锉了一下,不疼,但刺挠。

“你怎么说的?”

“我说,我找什么样的人跟你没关系。”赵雪梅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刀片般的锋利,“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
张涛沉默了几秒钟,忽然笑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赵雪梅皱眉。

“我笑他蠢。”张涛靠在文件柜上,双手抱在胸前,“他追了你小半年都没搞明白一件事——你赵雪梅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。你只在乎这个人本身够不够分量。”

赵雪梅看着他,眼神慢慢从锐利变成了柔和。

“你倒是挺懂我。”

“那是。”张涛咧嘴一笑,“毕竟是拿真心处出来的。”

赵雪梅白了他一眼,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,拿起水杯喝了一口。张涛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节微微泛白——她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不在意。

“雪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觉得我够分量吗?”

赵雪梅放下杯子,认真地看着他。

“张涛,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绝孙志刚吗?不是因为他不好,是因为他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。他追我,有一半是因为觉得娶一个女车间主任有面子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密测量之后才出口的,“你不一样。你在车间里骂我的时候,根本没把我当主任,你把我当成一个跟你对等的人。你尊重的是我的能力,不是我的位置。”

张涛被她说得愣住了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那次犯浑骂人,在她眼里竟然还有这样一层意思。

“所以别问我你够不够分量。”赵雪梅低下头,重新翻开排产表,“分量这东西,不在别人嘴里,在自己手上。”

张涛站在原地,看着她低头工作的侧脸,心里那个悬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下来,稳稳当当的,像是工件装夹到位时卡盘锁紧的那一声脆响。

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
车间里的日光灯照得地面一片雪亮,工友们各忙各的,机床运转的嗡嗡声像一首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。张涛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重新拿起游标卡尺,校准了零点,按下启动键。

主轴转起来的瞬间,他忽然觉得这台干了好几年的数控车床,今天格外顺手。

第11章 厂房后面的真心

孙志刚来三车间的事,没过两天就在厂里传开了。

传的版本五花八门。有人说孙志刚在办公室里跟赵雪梅拍了桌子,有人说赵雪梅当着他的面亲了张涛一口,还有人说他俩差点打起来。张涛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哭笑不得——他跟赵雪梅在车间里连手都没牵过,还亲一口,这帮人真敢编。

但传言本身对孙志刚的影响不小。销售科那边有人私下说,孙志刚回来之后脸色不太好看,连开了两个会都心不在焉的。他原本在厂里口碑不错,年轻有为、能说会道,可这回的事让大家觉得他有点没意思——人家姑娘不喜欢你,你追不到就追不到,跑车间去示威算怎么回事?

这些闲话张涛没太放在心上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另一件事。

赵雪梅的生日快到了。

他是从她的人事档案里看到的——上个月填一份技能考核表的时候,他无意中瞥见了赵雪梅的身份证号。十一月十七号,天蝎座,他当时默默记下了这个日期,在心里算了一下,还有不到一个礼拜。

张涛这辈子没正儿八经给女生送过礼物。他翻遍了手机里的购物软件,看了半天也没想好买什么。衣服鞋子他不懂,化妆品更是一窍不通,金银首饰又觉得太俗。

礼拜三下班,他专门跑到市中心的商场逛了一圈,最后在一家模型店里看到了一件东西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那是一个缩比的五轴数控机床模型,全金属的,工作台可以动,刀库能转,连冷却液管都做了出来。做工精细得令人发指,一看就是给搞机械的人准备的。

价格不便宜,顶他大半个月的工资。但他没有犹豫,直接付了钱。

售货员包装的时候问他是送人的还是自己收藏的。他说送女朋友的。售货员愣了一下,大概没见过送女朋友机床模型的。

“她是搞机械的。”张涛解释了一句。

售货员的表情更奇怪了。

礼拜五晚上,赵雪梅加班到七点多才忙完。张涛一直在车间等她,说是有几个件要返修,其实是在磨时间。等她办公室的灯灭了,他才从工位上站起来,把藏在工具箱里的礼物盒揣进外套口袋。

“你还没走?”赵雪梅挎着包从办公室出来,看见他还在一愣。

“等你呢。”

两个人在夜色中走出厂门,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道慢慢往前。十一月的晚风已经带了凉意,赵雪梅把工装外套的拉链拉到了下巴。

“雪梅,明天是你生日吧?”张涛忽然说。

赵雪梅的脚步顿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“别管我怎么知道的。明天周末,我给你过个生日。”

“我都好几年不过生日了,太忙了,每年都是我妈打电话提醒我才想起来。”

“今年得过。”张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盒子,塞到她手里,“生日礼物。”

赵雪梅低头看了看手里包装精美的盒子,又抬头看了看他,表情有些意外。她拆开包装纸,露出里面的透明亚克力盒子,那台精致的迷你五轴机床模型在路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

她盯着模型看了很久,久到张涛开始紧张了。

“你不喜欢?”他小心翼翼地问。

赵雪梅抬起头,路灯照在她脸上,张涛看见她的眼眶是红的。

“我大学毕业那年,最想做的就是五轴加工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后来分到厂里,发现厂里最好的设备也就是四轴,五轴连见都没见过。但我一直留着念想,每年许愿都说想碰一回五轴机床。”

她低头摸了摸模型上那个微缩的刀库,刀库真的可以转动,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

“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。”

张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暖烘烘的,比喝了二两烧酒还舒服。他挠了挠后脑勺,有点不好意思地说:“那什么,明天我在家做饭给你吃。我把那两只芦花鸡——不对,那两只鸡是你爹送的,不能杀。反正我去菜市场买点好的,你中午过来就行。”

赵雪梅笑了,把模型小心翼翼地装回盒子里,抱在怀里。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上午,张涛起了个大早,先去菜市场买了鱼和排骨,又买了新鲜的蔬菜。回到家把屋子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,连阳台上的鸡粪都铲干净了。两只芦花鸡被他关进了纸箱子里,暂时剥夺了在阳台上散步的权利。

十一点钟,赵雪梅到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手里拎了一袋子水果。

“还带东西来,我又不是外人。”张涛接过水果,把她让进门。

“我妈让带的。”赵雪梅换了拖鞋进来,在客厅里站定,打量了一下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屋子,“收拾过了?”

“随便弄了弄。”张涛假装不在意,转身进了厨房。

赵雪梅跟着走进来,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。张涛系着围裙,手法生疏但很认真地处理那条鲈鱼,刀工一看就是干机械出身——每一刀都讲究角度和力度。

“我来吧。”赵雪梅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说。

“不行,今天你是寿星,坐着等吃就行。”

“你这鱼再这么刮下去,鳞还没刮完肉先碎了。”

张涛尴尬地停下手,赵雪梅笑着走过去,接过他手里的刮鳞刀,三两下就把鱼处理干净了。她在厨房里的动作跟在车间里一样利索,洗菜切菜一气呵成,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又快又匀。

张涛只能在旁边打下手,递个酱油递个盐什么的。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,偶尔转身的时候会碰到一起,但谁都没有刻意避开。

“你家这厨房也太小了,一个人转不开身。”赵雪梅一边翻着锅里的排骨一边说。

“租的房子,凑合住。”

“以后换个大的。”赵雪梅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张涛手里的酱油瓶顿了一下。她说“以后”,这个词像一颗螺丝钉,不声不响地拧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饭做好之后,两个人在茶几上摆了四菜一汤。红烧排骨、清蒸鲈鱼、蒜蓉生菜、凉拌黄瓜,外加一个西红柿蛋汤。卖相一般,但味道还不错。

张涛还买了一个小蛋糕,上面用巧克力写着“生日快乐”。他插上蜡烛,用打火机点了,然后关了灯。

“许个愿吧。”

赵雪梅坐在摇曳的烛光里,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。她许愿的样子很认真,嘴唇微微翕动,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抖。

过了大概十几秒,她睁开眼睛,吹灭了蜡烛。

“许的什么愿?”张涛问。

“不告诉你。”

“说嘛。”
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张涛没再追问,但他注意到赵雪梅吹完蜡烛之后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里有一种比烛光更暖的东西。

吃完饭,两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。看着看着,赵雪梅的头慢慢靠在了张涛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,带着一种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,跟车间里那股机油味完全不一样。

张涛僵住了,一动不敢动。

“你紧张什么?”赵雪梅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一丝困意。

“没紧张。”

“肩膀硬得跟铁板似的,还说没紧张。”她在他肩膀上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,“放松点,我又不是老虎。”

张涛慢慢放松下来,伸出手,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。赵雪梅没有躲,反而往他身边又靠了靠。

窗外的冬阳透过窗帘洒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。两只芦花鸡在纸箱子里咕咕地叫着,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蛋糕和那台精致的五轴机床模型。

张涛低头看了看靠在他肩上的赵雪梅,她的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而安稳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睫毛很长,平时在车间里被安全帽和护目镜遮着,很少有人注意到。

他忽然希望这个下午可以再长一点。

第12章 夜班急诊

日子一晃就到了十二月。

厂里进入了年底冲刺,订单积压得厉害,赵雪梅在排产会上宣布三车间全员轮夜班,两班倒抢进度。张涛被排在夜班,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六点,干完活天都快亮了。

赵雪梅本来不用上夜班,但她是主任,夜班她必须在。张涛看她白天晚上连轴转,眼袋都熬出来了,心疼得不行,但嘴上不能说——在车间里她依旧是那个六亲不认的铁娘子,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偷懒。

这天凌晨三点多,张涛正在车一批急用的法兰盘。连续干了六个小时,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,全靠习惯性的肌肉记忆在操作。换工件的时候,他夹紧卡盘,按下启动键,主轴嗡嗡地转了起来。

刀具刚碰到工件表面,他就觉得声音不对。

那是干机械的人最怕听到的一种声音——金属撞击声里带着碎裂的脆响。刀片崩了。

崩飞的硬质合金碎片像一颗小子弹,擦着他的左手虎口飞了过去。张涛感觉手上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低头一看,虎口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下淌。

不深,但挺长,看着吓人。

他赶紧按了急停按钮,机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,主轴缓缓停下。旁边的老刘被惊动了,跑过来一看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
“涛子!你这手——”

“没事,刀片崩了,碎渣划了一下。”张涛用右手捂住伤口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在水泥地面上,洇出几个暗红色的圆点。

赵雪梅几乎是跑着过来的。她在办公室听到急停的声音就知道出事了,出来一看张涛满手是血地站在机床旁边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
那是一种张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。不是车间主任的冷静,不是铁娘子的刚硬,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恐惧。她的嘴唇发白,眼眶在瞬间泛红,伸手去抓他受伤的手时,手指在发抖。

“让我看看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是在克制着什么。

“皮外伤,没事——”

“我说让我看看!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
整个车间都安静了。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赵雪梅——她从来没有在车间里这样失控过,从来没有。

张涛把手伸过去,赵雪梅用沾满机油的手帕轻轻擦掉伤口周围的血,仔细看了看,确认没有刀片碎渣嵌在肉里,才稍稍松了口气。但她脸上的苍白没有退去,手指还在发抖。

“走,去医院。”她说完就转身去办公室拿包和车钥匙,走了几步又回头,指着老刘说,“老刘你盯着,这台机床先别动,等我回来处理。”

“放心,有我呢。”老刘赶紧点头。

赵雪梅开的是厂里配的那辆老款捷达,她把张涛塞进副驾驶,油门踩得比平时猛得多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掠过车窗,照在她紧绷的侧脸上。

“雪梅,真没事,就是划了道口子。”张涛用右手按着左手上的纱布,试图安慰她。

赵雪梅不说话,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
“你开慢点,不急——”

“你能不能别说话?”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“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见你满手是血的时候,脑子里想的是什么?”

张涛愣住了。

“我在想,如果那个刀片再偏两厘米,割到的是手腕——”她没说下去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
张涛看着她,发现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。不是眼泪,她没哭,但比哭了更让他心疼。

到了医院急诊科,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伤口,说确实不深,缝了三针,打了破伤风针就让走了。赵雪梅全程站在旁边,看着医生缝针的时候,她的手攥着诊疗床的床沿,指节发青。

从急诊室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。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,几颗残星挂在头顶上,冷风一吹,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。

赵雪梅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,半天没说话。张涛在她旁边坐下,把缠着纱布的左手放在膝盖上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。

“你以后上夜班别干后半夜了。”赵雪梅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跟排产的人说,把你调前半夜。”

“规定是轮着来,你不好搞特殊——”

“我是主任,我说了算。”她的语气很强硬,但说完之后忽然低下头,双手捂住了脸,“对不起,我失态了。”

张涛伸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,发现她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。

“你刚才在车间里冲我吼的时候,我还以为你要扣我工资呢。”他故意用轻松的语调说。

赵雪梅被他逗得破涕为笑,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,力道很轻。

“张涛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看着远方天际线上那抹越来越亮的橘红色,“我之所以拼命管安全生产,每天唠叨那些你们觉得烦的规矩,因为我刚进厂第三年的时候,亲眼看见一个工友的手指被冲床压碎了。”

张涛没说话,安静地听着。

“那个人是我技校的同班同学,一个女孩子,叫方芳。她手特别巧,画图永远是全班第一。出事之后她在医院躺了一个月,出来之后再也干不了精密加工了。”赵雪梅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“后来她回了老家,嫁给了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,因为没办法,她养活不了自己了。”

晨光终于刺破了云层,第一道阳光照在急诊室门口的台阶上,把水泥地染成了淡金色。

“从那以后我就发誓,我管的车间,绝不能再出这种事。”赵雪梅转过头看着他,“所以刚才看见你那只手全是血的时候,我差点——”

她没说完,但张涛懂了。

他伸出右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很凉,骨节分明,掌心有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。

“我以后一定注意安全。”他说,“我保证。”

赵雪梅看了他一眼,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在他手背上拍了拍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今晚别上班了,在家休息。”

“那不行,还有一个工件的程序没调完——”

“张涛!”

“好好好,休息休息。”张涛举手投降。

赵雪梅发动了车子,暖气慢慢吹散了车窗上的雾气。晨光越来越亮,照得整条街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张涛靠在副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,又看了看专注开车的赵雪梅。

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好看,眼睛下面有熬夜留下的青黑,但这一点也不影响她在他心里的样子。

“雪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以后别把自己绷那么紧。”他说,“车间里的事情,有我在呢。”

赵雪梅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转头看他,但握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一些。

捷达驶过清晨的街道,路边的早餐摊已经开始冒起了热气,这座城市正在慢慢醒来。张涛靠在座椅上,手上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,但他心里很踏实。

因为她的紧张不是车间主任对下属的紧张。

她紧张的是他这个人。

第13章 老赵头的认可

张涛手受伤的事第二天就传到了赵家。

老赵头大清早打电话过来,开口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:“我闺女在厂里管生产,你倒好,上个夜班把手给崩了!以后成了家是不是还得我闺女伺候你?”

赵雪梅在旁边听到电话里她爹的大嗓门,赶紧把手机抢了过来:“爸,张涛是工伤,你凶他干什么!”

“工伤怎么了?工伤说明他干活不够精细!干机械的连自己的手都护不住,我还怎么放心把你交给他?”

张涛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
老赵头在电话里又嚷嚷了几句,最后扔下一句话:“礼拜天来家里吃饭!我亲自下厨,好好跟这小子说道说道!”

挂了电话,赵雪梅有点抱歉地看着他:“我爸脾气急,你别往心里去。他其实挺关心你的,那天修主轴的事他念叨了好几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张涛说,“礼拜天我去。”

说实话他心里挺紧张的。上次去赵家吃饭还是“演戏”的时候,现在是真的了,老赵头对他的要求肯定不一样。人家把女儿养这么大,十年里拿遍了先进工作者和五一劳动奖章,是厂里最年轻的女车间主任。他一个普通操作工,凭什么让老丈人放心?

礼拜天中午,张涛拎着两瓶酒和一袋子水果到了赵家。老赵头在厨房里忙活,锅里炖着红烧肉,香气飘满了整个楼道。

赵雪梅在客厅陪她妈择菜,看见张涛进来,给他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“小心点,我爸今天有备而来”。

果然,饭桌上老赵头开了瓶白酒,给张涛倒满了一杯,自己也倒满。

“今天咱爷俩好好喝一回。”老赵头端起酒杯,“我问你几个问题,你老实回答。”

“叔您问。”

“第一个问题。你跟雪梅好,是真心的还是因为那天我逼你演戏演出来的?”

张涛放下筷子,认认真真地看着老赵头:“叔,演戏是演戏,但后来我是真心的。我在车间里干了八年,见过的人不少,但像雪梅这样让我心服口服的人,就她一个。”

老赵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,自己先干了一杯。

“第二个问题。我闺女是车间主任,你是她手底下的兵。厂里人说闲话你怕不怕?说你是靠老婆上位的?”

“不怕。”张涛说,“我张涛在厂里的本事是自己一刀一刀车出来的,谁也说不走。至于雪梅比我职位高,那是她的本事,我只会替她高兴。”

赵雪梅在旁边低着头喝汤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
“第三个问题。”老赵头放下酒杯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“我闺女从小就要强,什么事都想做到最好。这种性格在车间里好使,在家里不一定好使。你能受得了吗?”

张涛看了一眼赵雪梅,她正好也抬起头看他,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。

“叔,我这么说吧。”张涛转过头来,正视着老赵头,“雪梅的要强不是毛病,是她最大的优点。她要是不强,三车间几十号大老爷们能服服帖帖的吗?至于家里的事,两个人一起商量着来就行了,我又不是泥捏的,碰一下就碎。”

老赵头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筷都嗡嗡响。

“好!说得好!”他端起酒杯,跟张涛重重碰了一下,“你这个女婿,我认了!”

赵妈妈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,一个劲儿地给张涛夹菜。赵雪梅低着头没说话,但张涛看见她在笑,那种他从没见过的、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。

吃完饭,老赵头喝得有点上头了,拉着张涛进了他的“工作室”——阳台上用玻璃封起来的一个小隔间,里面摆着一台老式的台式车床和满墙的工具。

“这台车床跟了我三十年了。”老赵头拍着锈迹斑斑的床身,眼睛里闪着光,“当年我在农机厂的时候,全省技术比武拿过第二名,奖品就是这台车床。”

张涛蹲下来仔细看了看,这台老车床虽然旧,但保养得很好,导轨上涂着薄薄一层机油,手轮转起来顺滑无声。

“叔,这机床的精度还能保持到现在,您这手艺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。

老赵头被夸得满脸放光,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根不锈钢棒料,卡在车床上:“来,咱爷俩比比,看谁车出来的光洁度高。”

张涛也不客气,挽起袖子就开始干。老赵头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法,不时点点头。等张涛车完一段外圆,老赵头拿千分尺量了量,公差在零点零一以内。

“行啊小子,手上功夫确实硬。”他拍了拍张涛的肩膀,然后从工具箱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东西。

打开来,是一把老式的游标卡尺。卡尺的表面磨得锃亮,刻度清清楚楚,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,也保养了很多年。

“这把卡尺是我师傅传给我的。”老赵头的声音慢了下来,酒意里带着一种郑重的味道,“当年他说,干机械的人,手里这把尺子就是良心。你量出来的东西准不准,不光关系到工件的质量,还关系到你这个人的品性。”

他把卡尺放在张涛手心里。

“现在我把这把尺子传给你。你以后跟雪梅过日子也好,在车间干活也好,都记着这句话——做人做事,心里都得有把尺。”

张涛双手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游标卡尺,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。

“叔,我记住了。”

“还叫叔?”

“爸。”张涛喊了一声,这次比上次在演戏时喊的那一声自然多了。

老赵头重重地“哎”了一声,眼眶忽然就红了。他扭过头去假装看窗外,嘴里嘟囔着:“风大,迷眼睛了。”

阳台上明明没有风。

从赵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赵雪梅送他下楼,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,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。

“我爸把卡尺给你了?”赵雪梅的声音有些意外。

“嗯。”张涛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卡尺,“他说这是他师傅传给他的。”

赵雪梅看着那把卡尺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那把卡尺,我小时候想碰一下他都不让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。”

张涛握紧了手里的卡尺,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他的掌心捂暖了。

“雪梅,你爸认可我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抬起头看着他,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,“我早就认可你了,比他早。”

张涛伸手把她拉进怀里,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,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楼上传来老赵头拉二胡的声音,拉的是《梁祝》,跑调跑得厉害,但听上去热热闹闹的,像这个家一样。

“上去吧,外面冷。”张涛松开她。

赵雪梅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楼道。走了几步又回头,说了一句:“周一上班别迟到,那批法兰盘还没干完呢。”

张涛笑了。

这个女人才把温情的话说完不到两分钟,就又要变回铁娘子了。

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她。

第14章 年终风波

年底,厂里出了一件大事。

事情的起因是年终先进车间的评选。三车间今年的各项指标都很硬——产量超额完成百分之十二,质量合格率全厂第一,安全生产零事故。按说先进车间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事,可评选结果出来,先进给了二车间。

公示栏前面围了一大群人,议论纷纷。老刘看完名单回来,脸都气青了。

“二车间产量不如咱们,合格率也不如咱们,凭什么先进给他们?”他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摔,“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?”

张涛也觉得不对劲。他专门去公示栏看了一眼,评选理由写的是“二车间在技术创新方面表现突出”——可三车间今年搞了好几个工艺改进项目,光他参与的就有一个刀路优化方案和一个夹具改造方案,实实在在地给厂里省了时间和成本。

车间里的人越聚越多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二车间主任是厂长的小舅子,有人说赵雪梅得罪过评选组的人,还有人说是因为她一个女同志压了一帮男主任的风头,有人故意给她穿小鞋。

张涛听到这些话,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。但他忍住了,因为赵雪梅还没有表态。

赵雪梅整个上午都待在办公室里,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的,没人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。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也没去食堂,张涛给她带了份盒饭回来,敲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她正在电脑前写着什么,桌上的文件堆得跟小山一样。

“吃饭吧,排骨都快凉了。”张涛把盒饭放在桌上。

“放那儿,我一会儿吃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
张涛没走,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安静地等着。过了大概十分钟,赵雪梅终于停下了敲键盘的手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眉心。

“你觉得不公平?”她问。

“谁都看得出来不公平。”

“不公平的事多了。”赵雪梅打开盒饭,拿起筷子,“评选结果出来之前,副厂长找我谈过话。他说有人反映我管理方式太强硬,缺乏团队协作精神。”

“谁反映的?二车间的人?”

“是谁不重要。”赵雪梅夹了一块排骨,嚼得很慢,“重要的是这个结果已经定了,闹也没有用。”

张涛看着她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她不是不在乎,她只是习惯了把委屈往肚子里咽。这个女人在厂里干了十年,这种事情她肯定不是第一次遇到。

“那你现在在写什么?”张涛指了指电脑屏幕。

“申诉材料。”赵雪梅说,“评选结果改不了,但我要把三车间今年的工作成绩写清楚,存档备案。明年、后年、每一年,这些材料都会在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三车间的成绩是实打实干出来的,谁也抹不掉。”

张涛看着她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敬佩。换了他,可能会冲到厂办去拍桌子理论。但赵雪梅不吵不闹,她用一种更持久、更有力量的方式来表达不满——把事实记录在案,让时间来证明一切。

“我帮你。”张涛说,“今年的工艺改进项目,所有的数据和技术资料都在我那儿,我整理一下发给你。”

赵雪梅抬头看了他一眼,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谢了。”

“谢什么,我又不是外人。”

下午,三车间的工人们自发搞了一个小小的“仪式”。老刘带头,把今年的产量和质量数据用粉笔写在了车间门口的小黑板上,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“第一名”。虽然这个第一名厂里没给,但三车间的人自己认。

赵雪梅从小黑板上看到的时候,什么也没说,只是站了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了。但张涛注意到,她进办公室之后,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的灯光一直没有灭,键盘声响了很久。

下班之后,张涛和赵雪梅一起走出厂门。冬天的天黑得早,路灯已经亮了,两个人的影子在冻硬的水泥地面上被拉得老长。

“其实今天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赵雪梅边走边说。

“什么事?”

“我当主任这几年,一直以为只要把生产抓好,别的都不重要。得罪人也好,不被理解也好,我都不在乎。”她顿了顿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了一小团雾,“但今天大家在小黑板上写那些字的时候,我才知道——在乎我的不只是我爹妈。”

张涛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,这个动作现在做起来已经非常自然了。

“你的人,三车间有一个算一个,都服你。”他说,“不是因为你管得严,是因为你管得对。”

赵雪梅没有接话,但她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。两个人在冬夜的寒风里并肩走着,工装外套的袖子蹭在一起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“对了,我跟你说件事。”张涛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妈让咱们元旦回去吃饭。她说这次不光是吃饭,还要商量事。”

“商量什么事?”

“她说——”张涛挠了挠头,“她说既然都见了两回家长了,也该把日子定下来了。”

赵雪梅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
“定日子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。

“你别紧张,我妈那个人就是心急。咱们按咱们的节奏来,不用管她。”张涛赶紧说。

赵雪梅沉默了一会儿,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。走了大概几十米,她忽然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在夜晚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

“其实也不是不行。”

张涛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。

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我说——按咱们的节奏来。”赵雪梅加快了脚步走在他前面,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。

张涛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,路灯下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个傻子。

“赵雪梅,你别跑,你把话说清楚!什么叫‘也不是不行’?你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
赵雪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,但张涛分明看见,她的耳根在路灯下红成了一片。

第15章 不速之客

元旦前两天,张涛正上着班,他妈刘素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

“涛子,元旦的菜我都订好了!你爸专门去乡下买了一只大鹅,铁锅炖大鹅,小赵肯定爱吃!”刘素芬的声音又高又亮,张涛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一点。

“妈,还有好几天呢,你急什么。”

“能不急吗?人家姑娘愿意跟你定下来,咱们男方就得拿出态度来!”刘素芬在电话里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,从订婚的规矩讲到结婚的流程,又从结婚的流程讲到将来带孙子的事,把张涛说得脑袋嗡嗡响。

挂了电话,他靠在机床旁边,觉得既幸福又头疼。幸福的是他妈这么喜欢赵雪梅,头疼的是他妈的热情程度堪比年底冲刺的生产进度,恨不得一天就把所有事情都办完。

下午三点多,车间门口来了一辆黑色轿车。

车不稀奇,稀奇的是从车上下来的人。先进来的是厂办的李秘书,平时轻易不来车间的人,今天居然亲自跑到三车间来了。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,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,气质跟厂区里的人格格不入。

李秘书直接去了赵雪梅办公室。过了几分钟,赵雪梅出来,脸上的表情很平静,但张涛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——那是她在处理棘手问题时才会出现的表情。

她把中年男人请进了办公室,关上了门。这次百叶窗没有拉,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两个人在里面谈话。中年男人坐在赵雪梅对面,姿态很放松,像是在聊家常。但赵雪梅的坐姿笔直,放在桌面上的手一动不动。

“老刘,那个人是谁?”张涛压低声音问。

老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不认识,厂办带来的,应该是外面的人。”

张涛心里不太踏实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,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看赵雪梅的眼神太过热切,也许是因为赵雪梅的表情太过紧绷。

大概过了二十分钟,办公室的门开了。中年男人率先走出来,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真诚的笑容,回头跟赵雪梅说了一句:“赵主任,你再考虑考虑,这是我的名片。”

赵雪梅接过名片,礼貌地点了点头,但那个点头里没有任何温度。

中年男人走了之后,张涛等了十来分钟,趁着换刀的空档走到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
“进来。”

赵雪梅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那张名片,正在出神。张涛进来的时候,她把名片翻过来扣在桌上,但动作慢了一拍,被张涛看见了——名片上的公司名称是一家外地的精密机械公司。

“刚才那个人是谁?”张涛也不绕弯子。

“猎头公司的。”赵雪梅揉了揉太阳穴,“说南方有一家德资企业,想挖我去做生产副总。”

张涛心里咯噔了一下。德资企业,生产副总,这几个字的分量他很清楚。那种企业的工资待遇不是他们这个老国企能比的,福利、发展空间、职业前景,每一样都是降维打击。

“你怎么说?”

“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”赵雪梅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,“他说给我一个月时间考虑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窗外传来车间里机床运转的嗡嗡声,低沉而持续,像是某种不变的背景音。

“你想去吗?”张涛问。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。

赵雪梅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张涛,看着外面车间里忙碌的工友们。

“我在这间办公室坐了五年。”她说,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干脆,带着一种很淡的感伤,“每天从这扇窗户看出去,看到的都是同一个车间、同一批人、同一种机油味。有时候我在想,我是不是一辈子就这样了?”

张涛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笔直的背影,忽然觉得她看起来很孤单——不是没人陪的那种孤单,而是站在一个岔路口上,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那种孤单。

“那个德资企业做的是五轴联动,国内最先进的设备。”赵雪梅转过身来,眼睛里有光,“张涛,五轴啊,我大学做了四年的梦。”

“那你就去。”张涛说。

赵雪梅愣了一下。

“我说真的。”张涛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,靠着文件柜,“你有本事去更大的平台,就应该去。这个厂子是好,但它给你的天花板就在这儿了。你今年三十三,再不走,一辈子就真在这儿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难受得要命。赵雪梅要是去了南方,两个人就是异地,见面都难,更别说结婚了。但他觉得自己不能拦她——一个男人要是连自己女人的前途都拦,那还叫什么男人。

赵雪梅看着他,眼神很复杂。

“我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“我?”张涛咧嘴笑了一下,“我就在这儿干呗。反正你这三年把我训得够够的,车间里的事我一个人也能盯住。”

“我说的是我们。”

张涛的笑容收了回去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认真地说:“你要是真想去,我等你。一年两年三年都行。你在那边站稳了,我在这边把技术再磨一磨,到时候去找你。”

赵雪梅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当她再抬起头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
“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没有当场拒绝那个猎头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想到了你。”她走到他面前,很近的距离,“他说那边可以带家属,公司帮忙安排工作。我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张涛要是能跟我一起去,他也能摸到五轴机床了。”

张涛愣住了。他以为她在考虑自己的前程,没想到她考虑的是他的前程。

“你说什么呢,我一个技校出来的操作工,人家德资企业能要我?”

“他们要的是技术,不是文凭。”赵雪梅的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修主轴的功夫,你干的那些工艺改进,放在哪里都是硬通货。张涛,你不比别人差,你只是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。”

张涛被她这句话震住了。他活了二十六年,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。在技校的时候老师说他“勉强合格”,进厂以后老师傅说他“还算勤快”,他妈说他“比上不足比下有余”——从来没有人用“厉害”这个词形容过他。

赵雪梅拿起桌上扣着的那张名片,看了两眼,然后拉开抽屉,放了进去。

“一个月的时间,咱们一起好好想想。”她说,“不管做什么决定,咱们一起做。”

“行。”张涛点了点头。

他走出办公室,回到自己的工位上,重新戴上手套。老刘在旁边探头探脑地问:“刚才那个人是谁?怎么待那么久?”

“没事。”张涛按下启动键,主轴转了起来,声音平稳而有力。

但他的心不太平稳。他一边操作一边在脑子里反复转着赵雪梅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不比别人差,你只是从来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厉害。”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插进了他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角落。

也许她说得对。

也许她说的那些他从来不相信的事情,其实都是真的。

第16章 元旦

元旦这天,张涛起了个大早,把阳台上的两只芦花鸡喂得饱饱的,又换了干净的水。这两只鸡在他家已经养了好几个月,从当初的“道具”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,肥了好几圈,羽毛油亮油亮的。

他妈刘素芬昨天晚上打了三个电话确认今天来多少人、吃什么菜、几点到,热情程度堪比筹备大型庆典。张涛出门前专门换了件新买的羽绒服,照了照镜子,觉得自己还算精神。

他骑电动车去接赵雪梅。到了楼下,赵雪梅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,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风衣,围着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,手里拎着两个礼品袋。

“又买东西?你上个月不是刚给我妈买过东西吗?”

“新年第一天,空手去长辈家不好。”赵雪梅把头盔戴上,熟练地上了后座,一只手扶着张涛的腰。现在她扶他的腰已经不需要犹豫了,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
电动车驶过元旦早晨的街道,路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和新年快乐的横幅,空气里有鞭炮燃放后留下的淡淡火药味,整座城市沉浸在节日的安逸里。

到了张涛家,刘素芬已经在门口张望了。看见电动车拐进巷子,她老远就迎了出来,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。

“小赵来了!新年快乐!快进屋快进屋,外面冷!”她一边接过赵雪梅手里的礼品袋,一边上下打量她,“哎哟,这条红围巾真好看,衬得你皮肤白!”

“妈,你能不能先把人让进屋再夸?”张涛在后面停好电动车,无奈地说。

张德全在厨房里忙活,铁锅炖大鹅的香气从门口一直飘到巷子口。赵雪梅一进门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,帮张德全打下手。张德全本来想推辞,但赵雪梅已经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了,动作又快又匀,张德全看了两眼就不推辞了。

“小赵这刀工可以啊!”他难得夸人,这一句夸得刘素芬在客厅里乐得合不拢嘴。

张涛坐在沙发上,看着他妈忙前忙后地摆瓜子花生糖果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幸福感。这画面跟他从小到大见过的无数个节日没什么不同,但因为有赵雪梅在厨房里切菜的那个侧影,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

饭桌上,铁锅炖大鹅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,满屋子都是香味。刘素芬给赵雪梅盛了一大碗鹅汤,说冬天喝鹅汤暖身子。张德全开了瓶好酒,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。

“小赵,新年快乐。”张德全端着酒杯,难得主动说了一长串话,“你到我们家来,我跟你阿姨都很高兴。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不多管,但有一句话我要说——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这个家都是你们的后盾。”

赵雪梅端着酒杯,轻声说了句“谢谢叔”。张涛看见她低头喝酒的时候,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光。

刘素芬在旁边趁机说:“既然说到这个了,那我就直接问了——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办事?我翻了黄历,明年开春有好几个好日子。”

张涛嘴里的鹅肉差点噎住:“妈,这也太急了吧?”

“急什么急!你今年二十六,雪梅三十三,都不小了!再说了——”刘素芬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,赶紧捂住嘴,“小赵我不是说你年纪大——”

“妈!”

赵雪梅却笑了,笑得很自然:“阿姨,没关系的。我三十三了就是三十三了,没什么不能说的。”她放下筷子,看了张涛一眼,“其实今天我和张涛也有件事想跟叔叔阿姨商量。”

张涛愣住了——他没跟赵雪梅商量过要在今天说什么事。

赵雪梅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腿,然后继续说:“有一个南方公司想挖我过去,待遇和平台都比现在好,也能给张涛安排工作。我们正在考虑要不要一起去。”

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。刘素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张德全放下酒杯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
“去南方?多远啊?”刘素芬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。

“外省,坐高铁要六个小时。”赵雪梅的语气很坦诚,“阿姨,我知道您会担心。我跟您说实话,如果去的话,也不是马上就走,最快也要年后。而且张涛去了那边,做的是他最擅长的数控加工,设备比现在先进得多,对他的发展很有好处。”

刘素芬看着赵雪梅,又看了看张涛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张德全沉默了好一会儿,忽然开口了:“小赵,我问你一句,如果张涛不想去,你会一个人去吗?”

赵雪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:“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选了他,他在哪我在哪。”赵雪梅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工艺参数,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
张德全点了点头,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看着张涛:“儿子,你怎么想的?”

张涛深吸了一口气。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次,今天是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。

“爸,妈,我想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我在这个厂干了八年,该学的都学了,再待下去技术就到头了。雪梅给我指的这条路,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。现在有机会了,我想拼一把。”

刘素芬的眼眶红了,但她使劲忍着没掉眼泪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站起来,走到赵雪梅身边,拉起她的手。

“小赵,我把儿子交给你了。你比他懂事,比他有本事,以后在外面你多管着他点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努力在笑,“逢年过节记得回来看看就行。”

赵雪梅站起来,张开双臂抱住了刘素芬。

“阿姨,您放心。张涛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我们一定常回来。”

张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鼻子酸得厉害。他低下头假装喝酒,发现他爸也在做同样的动作。爷俩隔着满桌子的菜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,但什么都说了。

从张涛家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新的一年第一天,夜空很晴朗,几颗星星挂在天上,冷冽而明亮。

赵雪梅上了电动车后座,这次她把脸贴在了张涛的后背上,手臂环着他的腰,抱得比以前任何一次都紧。

“你今天怎么突然跟我妈说那个?”张涛发动了车子。

“因为我想让她知道,我不是要把你抢走。”赵雪梅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闷闷的,“我是要跟你一起走。”

张涛没有说话,骑着车驶过元旦夜晚安静的街道。路边有人放起了烟花,一朵接一朵地绽放在夜空里,照亮了前行的路。

他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傍晚,他站在楼道口,赵雪梅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他面前,老赵头手里拎着两只芦花鸡。

那时候他以为这不过是一场三个月的戏。

但现在他知道了,这场戏,他要演一辈子。

第17章 车间的接力棒

元旦过后,厂里的年终总结大会在职工礼堂召开。

全厂一千多号人把礼堂坐得满满当当,台上铺着红绒布的长桌后面坐着厂长、书记和几位副厂长。张涛坐在三车间的方阵里,左边是老刘,右边是赵雪梅。赵雪梅今天穿的是厂里统一发的深蓝色工装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,跟往常一样坐得笔直。

厂长先做了年度总结报告,然后是颁奖环节。先进车间的奖状颁给了二车间,二车间主任上去领奖的时候,三车间这边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。老刘在下面攥紧了拳头,张涛用眼神制止了他。

轮到表彰优秀个人的时候,大屏幕上打出了名单。张涛的名字出现在优秀技工那一栏里,紧接着赵雪梅的名字也出现在了优秀管理者的名单上。夫妻俩同台领奖,在厂里还是头一回。

张涛先上的台,从厂长手里接过奖状和装着奖金的红包,鞠了个躬就赶紧下去了,脸红得跟喝了酒似的。赵雪梅上去的时候落落大方,跟厂长握手、领奖、鞠躬,一套流程下来干练得体。

散会后,三车间的人把张涛和赵雪梅围在中间,七嘴八舌地祝贺。老刘扯着嗓子喊:“两口子同台领奖,咱们三车间双喜临门!”

赵雪梅难得没有纠正“两口子”这个说法,只是笑了笑。

回到车间,赵雪梅把大家召集到一起,站到了平时开班前会的那张铁桌子前面。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布置年前最后一批活的生产任务。

但她说的不是生产。

“各位,有件事我要跟大家说一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车间的回声效果很好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过年之后,我可能要离开三车间了。”

整个车间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
“赵主任,你要去哪儿?”“是不是因为先进车间没评上?”“你不能走啊赵主任!”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意外和不舍。

赵雪梅抬了抬手,大家安静下来。

“跟先进车间没关系。是我个人的职业发展,有一个南方的工作机会,我跟张涛会一起过去。”她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张涛,“这件事我们已经考虑了很久,今天正式告诉大家。”

老刘愣了好半天,然后挤到前面来,声音有点发哽:“赵主任,你走了三车间怎么办?”

“三车间不会因为我走了就垮掉。”赵雪梅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我在这里待了五年,最清楚不过——三车间靠的不是我一个人,是你们每一个人。老刘的焊接、大周的装配、小孙的电工、张涛的数控,每一个人都是独当一面的好手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感情:“我只是先走一步,给你们蹚蹚路。外面的世界很大,技术更新很快,我出去学到新东西,以后有机会还能带回来跟大家分享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,然后所有人都跟着鼓了起来,掌声在车间的铁皮屋顶下回荡,久久不散。

下班之后,三车间的人自发地凑了份子,在厂门口的小饭馆里给赵雪梅和张涛办了一场饯行宴。虽然还没到走的时候,但大家说提前办了,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。

小饭馆不大,三车间三十多号人挤得满满当当。老刘端着酒杯站起来,脸红脖子粗地说:“赵主任,我老刘在厂里干了二十年,跟过六任车间主任,你是唯一一个让我心服口服的。你来之前,三车间是厂里最乱的车间;你来了之后,三车间是厂里最好的车间。这个功劳,谁也抹不掉。”

赵雪梅端起酒杯,跟他碰了一下,一饮而尽。

“张涛!”老刘又把杯子对准了他,“你小子有福气!赵主任这么厉害的女人让你给娶了,你得好好对人家!到了南方好好干,别给咱们三车间丢脸!”

“放心吧老刘。”张涛站起来,也把酒干了。

那天晚上大家都喝了不少。赵雪梅平时滴酒不沾,但今晚破例喝了三杯,脸颊绯红,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。她挨个跟每个工友碰了杯,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,记得每一个人拿手的工种和技术特点,甚至能说出每个人今年干过的最漂亮的一件活。

张涛在旁边看着,心里想,这就是赵雪梅。别人当车间主任是管人,她是真把每一个人都放在心里。

宴席散场的时候,老刘拉着张涛的手,舌头都大了,但说的话格外认真:“涛子,好好干。你技术好,赵主任眼光好,你们俩在一块儿,到哪儿都能闯出一片天。”

张涛拍了拍老刘的肩膀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走出小饭馆,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。赵雪梅站在门口等张涛,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,只露出一双眼睛,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。

“走吧,送你回家。”张涛推过电动车。

赵雪梅坐上后座,这次她没有扶张涛的腰,而是整个人靠在他后背上,两只手插在他的羽绒服口袋里。

“你今天跟大家说的时候,差点哭了吧?”张涛一边骑车一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看见你眼睛红了。”

“风吹的。”

张涛笑了一下,没再追问。电动车驶过厂区外面那条熟悉的梧桐道,冬天的树枝光秃秃的,但路灯照在上面,有一种属于冬天的干净利落的美。

“雪梅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舍得这里吗?”

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舍不得。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被风吹散了一半,“我把最好的十年给了这个车间。从技术员到主任,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多岁。这里面的每一台机床的脾气我都知道,每一个人的本事我都清楚。”

“但你还是要走。”

“因为我也想看看更大的世界。”她的手臂收紧了,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,“而且这一次不是我一个人看,是跟你一起看。”

张涛骑着车,觉得这个冬天的夜晚一点也不冷。

第18章 新厂第一天

过完年,正月初八,张涛和赵雪梅坐上了南下的高铁。

刘素芬送到火车站,给两个人塞了两大袋子吃的——酱牛肉、卤鸡蛋、自家灌的香肠,还有一罐子腌了半年的酸菜,把行李箱塞得鼓鼓囊囊。她在站台上眼泪汪汪地挥手,一直到高铁开出站台看不见了才放下手。

张涛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既兴奋又紧张。他活了二十六年,除了去省城考过两次职业技能证书之外,从来没离开过家乡。这次一走走这么远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,进一个完全陌生的工厂,说不忐忑是假的。

赵雪梅坐在他旁边,腿上摊着一本德资企业的技术资料,正在认真地看。她做事的风格张涛太了解了——在到达目的地之前,她要把所有能准备的都准备好。

“这家公司的设备清单我看过了,他们有五台五轴联动加工中心,其中两台是去年刚进的,主轴转速能到四万转。”她翻到一页递给张涛看,“这个型号你以前没碰过,但控制器跟你在厂里用的那台数控车床是一个系列的,上手不会太难。”

张涛接过资料看了看,确实是同一个系列的控制器,只是功能更多更复杂。他大致翻了一遍,心里有了点底。

高铁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。南方城市的空气比家乡湿润得多,二月里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,路边绿化带里的三角梅开得正盛。

德资企业派了车来接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人,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,但态度很热情,帮他们搬行李,一路介绍着周边的环境和生活配套。张涛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完全陌生的街景,心里默默记着路——超市在哪儿、医院在哪儿、公交站怎么走,这些都是以后生活要用到的。

公司给他们安排的是厂区的家属公寓,两室一厅,家具家电齐全,拎包入住。房子比张涛租的那个老小区单元房好多了,阳台朝南,采光明亮,厨房里燃气灶抽油烟机一应俱全。

“这比咱们那边好太多了。”张涛站在客厅中间,有点不敢相信。

“德资企业的福利待遇本来就高。”赵雪梅已经开始拆箱子了,动作麻利地把衣服和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,“明天你去制造部报到,我去技术部。头三个月是试用期,表现好了直接转正。”

“制造部?”张涛愣了一下,“不是车间吗?”

“这边叫法不一样,制造部下辖几个生产车间。你的岗位是精密加工技师,定级比你在老厂高两级,工资翻了一倍。”赵雪梅从包里拿出一份入职通知书递给他,“我帮你谈的。”

张涛看着入职通知书上那个数字,倒吸了一口凉气。翻倍的工资,五险一金全额缴纳,年底双薪加绩效奖金。这个待遇放在他老家的县城,想都不敢想。

“雪梅——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赵雪梅头也不回地继续整理箱子,“你的技术值这个价。我只是帮你把价码摆到桌面上而已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穿着新发的工装走进了厂区。

德资企业的厂房跟老国企完全不是一个概念。窗明几净的恒温车间,中央空调维持着恒定的温度和湿度,地面刷着浅灰色的环氧树脂漆,干净得能反光。每一台机床都有独立的封闭式防护罩,切削液回收系统把车间里的空气处理得没有一丝油雾。

张涛被带到了精密加工区,工段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,姓方,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,说话带着一股子认真劲儿。

“你就是张涛?赵总特意打过招呼的,说你手上功夫硬。”方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不过我这里不看关系,只看活。今天先熟悉设备,下午干一个试件我看看。”

张涛点了点头,心里那股倔劲儿上来了。他走到分配给自己的工作台前,仔细检查了机床的每一个部件,对照着技术手册核对了所有参数。新设备确实比老厂的先进太多,但核心原理没变——刀具与工件的相对运动,切削参数的匹配,装夹精度的控制,这些基本功是相通的。

下午的试件是一个复杂曲面的叶轮,精度要求零点零零五毫米,比他以前干过的所有活都高一个数量级。

张涛深吸了一口气,开始干活。他选刀、对刀、设定坐标系、编写程序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慢极细致。方师傅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,脸上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专注。

干完最后一道工序,张涛把工件从夹具上取下来,用无尘布擦干净,递给了检验员。

检验员把叶轮放进三坐标测量仪,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。方师傅凑过去看了半天,然后直起腰来,摘下老花镜,看着张涛。

“赵总说你是她带出来的兵,我以为她夸张。这公差能稳在零点零零三以内,你确实有两下子。”

张涛松了口气,谦虚地说了句“谢谢师傅”。

方师傅摆了摆手:“不过我告诉你,在这边干活,光手艺好还不够。这边的设备更新快,工艺迭代也快,你得不停地学。半年跟不上,手艺再好也得淘汰。”

“我学。”张涛说,“我什么都不怕,就怕没东西可学。”

方师傅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,有这股劲儿就行。”

下班的时候,张涛在厂门口等赵雪梅。她今天第一天去技术部报到,也不知道怎么样。等了大概十来分钟,赵雪梅从办公大楼里走了出来,身边还跟着几个德国工程师,几个人边走边讨论着什么,赵雪梅的英语虽然不算流利,但专业术语表达得很清楚。

她看见张涛等在门口,跟那几个工程师打了个招呼,快步走了过来。

“第一天怎么样?”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问。

然后都笑了。

“你先说。”张涛说。

“技术部的团队很专业,做的项目也都是我以前想碰但碰不到的。今天一整天都在讨论新产品的工艺方案,德国人的思维方式跟咱们不太一样,但确实严谨。”赵雪梅的眼睛里发着光,是那种找到了一片新天地的兴奋,“你呢?”

“干了一个叶轮,公差稳在三个μ。”张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得意。

赵雪梅停下脚步,认真地看着他:“三个μ?在第一天?张涛,你知道那个叶轮的标准是五个μ吧?”

“方师傅说是五个μ。”

“你超了标准将近一半。”赵雪梅的嘴角慢慢扬了起来,“我就说嘛,你不比别人差。”

张涛挠了挠后脑勺,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。新厂区的路灯亮了起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干净整洁的人行道上,身边走过的工友们穿着统一的工装,说着不同的口音,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踏实和充实。

他们并肩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,两边是刚抽了新芽的香樟树,空气里有南方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清新。

新的生活开始了。

第19章 磨合

新工作的头一个月,张涛瘦了六斤。

不是累的,是急的。

德资企业的生产节奏和工艺标准跟他以前在老厂完全不是一回事。在老厂的时候,他凭着经验就能应付大部分的活,出了问题靠手感调一调也能糊弄过去。但这边的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文件控制,工艺参数是德国总部那边验证过的,不能随便改。每干一个件都要做首件检验、过程检验、终检,检测数据全部录入系统,出了一丝偏差都要写偏差报告。

张涛第一天交上去的叶轮虽然公差控制在三个μ以内,但他用的方法跟标准工艺文件里规定的不完全一样——他习惯性地根据经验调了一个进给参数,结果被质量工程师打了回来。

“工艺文件上规定进给量是零点一二,你改成了零点一零,虽然结果更好,但违反了操作规程。”质量工程师是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女孩,说话一板一眼的,“你得重新按标准工艺干一遍。”

张涛想解释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想起赵雪梅跟他说过的话——到了新地方,先放下身段学规矩。他咬了咬牙,回到工位上,按标准工艺重新干了一件。这次公差刚好卡在五个μ,不如第一件,但符合标准。

晚上下班回家,他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

赵雪梅比他晚回来半小时,进门看见他那副样子,什么也没说,换了拖鞋走进厨房。过了大概二十分钟,端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。

“吃饭。”她把面放在茶几上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张涛坐起来,闷头吃面。吃了一半,忽然放下筷子:“雪梅,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这里?”

“怎么了?”

“今天因为擅自改参数被质量部打回来了。”他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,“在老厂的时候,我改个参数是家常便饭,只要干出来的件合格就行。到了这里,什么都得按文件来,我觉得我像个什么都不会的新手。”

赵雪梅安静地听他说完,然后放下筷子。

“张涛,你知道老厂跟这里的区别在哪儿吗?”

“设备好、标准高、规矩多。”

“都不是。”赵雪梅摇了摇头,“老厂靠的是个人经验,一个人厉害就能撑起一片天。这里是体系化生产,靠的是流程和标准。你以前的经验没有错,但你得学会把经验融入到体系里去,而不是绕过体系自己单干。”

张涛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的意思是,我得重新学?”

“不是重新学,是升级。”赵雪梅认真地看着他,“你的手上功夫已经很扎实了,但你得学会这里的游戏规则。质量部打回来不是否定你的技术,是让你用符合规则的方式发挥技术。等你把这个规则摸透了,你的天花板就比所有人都高。”

张涛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,最后端起碗把剩下的面一口吃完了。

“行,我学。”他站起来,把碗端进厨房,“从明天开始,我把所有标准工艺文件都抄一遍,抄到烂熟为止。”

赵雪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。

第二天起,张涛真的开始抄工艺文件。每天下班之后他都在车间多待一个小时,把当天接触到的工艺文件从头到尾看一遍,关键的参数和数据用笔记本抄下来。方师傅注意到了,没说什么,只是有一天在他桌上放了一本德文原版的技术手册,旁边贴了一张纸条——中文翻译版在技术资料室第三排书架,自己去借。

张涛去借了,发现那本手册系统地讲了他所操作的这台五轴机床的每一个子系统——主轴驱动、伺服控制、刀具管理、冷却系统,每一样都讲得清清楚楚。他以前操作机床的时候只知道“应该这么干”,看了这本手册之后才慢慢明白“为什么这么干”。

到了第二个月,张涛交上去的活儿再也没有被打回来过。他不仅能按标准工艺干,还能在工艺允许的范围内做出合理的优化——关键是,他的优化方案都按照流程报给了工艺工程师审批,审批通过之后再执行,每一步都合规。

方师傅在月度考核表上给他打了A,评语是“技术扎实,学习能力强,已完全适应岗位要求”。

张涛看到评语的时候,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回家告诉赵雪梅。他觉得现在的自己跟刚到新厂时又不一样了,像是从生铁被淬成了钢,里里外外都变了一轮。

回到家,赵雪梅已经在做饭了。她现在在技术部干得风生水起,带着一个小组负责新产品的工艺开发,德国总监对她的评价很高,说她是“最有潜力的本土工程师”。

张涛把考核表放在餐桌上,赵雪梅从厨房探出头来,拿起来看了一眼,然后抬头看他。

“A?方师傅给A可不容易,他上个月刚把一个干了三年的老员工打了C。”

“你教的。”张涛说,“按规矩办事,把经验融进去。”

赵雪梅放下考核表,走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动作很轻很快,像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,但张涛愣在原地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
“怎么了?”赵雪梅已经转身回厨房了。
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张涛摸了摸额头,脸上的温度直线上升。

赵雪梅背对着他炒菜,肩膀微微抖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
晚饭的时候,两个人在餐桌上各自汇报着工作上的进展。赵雪梅说她负责的新产品工艺方案下周要上会评审,张涛说他被方师傅推荐去参加下个月的内部技师评聘。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开始互相出主意,张涛帮赵雪梅分析了一个装夹方案的问题,赵雪梅帮张涛梳理了技师评聘要准备的材料和答辩要点。

吃完饭收拾完碗筷,张涛坐在沙发上看赵雪梅带回来的技术资料,赵雪梅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写评审PPT。两个人各忙各的,偶尔交流一两句话,气氛安静而默契。

窗外是南方城市陌生的万家灯火,但这间两室一厅的小公寓里,已经慢慢有了家的样子。

第20章 落地生根

一晃在南方的日子就过了一年多。

张涛成功通过了内部技师评聘,成了制造部最年轻的高级技师。聘书发下来那天,方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——“我刚来这家厂的时候四十三岁,用了六年才评上高级技师。你一年多就拿下来了,后生可畏。”

他把聘书的照片发给了老刘。老刘在微信里回了一长串感叹号,然后发了条语音,声音激动得像是自己评上了一样:“涛子!我就知道你能行!三车间的人都替你高兴!赵主任呢?她怎么样了?”

赵雪梅比他更忙。她带的工艺开发小组刚完成了一个跟德国总部联合研发的项目,她主导设计的那个新型叶轮加工方案被总部采纳,将会应用在下一代产品上。技术部的总监在部门会议上公开说,赵雪梅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工艺工程师之一。

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里,张涛问了她一个问题:“你说咱们当初要是没来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
赵雪梅靠在他肩膀上,想了很久。

“我大概还是三车间的主任,每天忙着排产、检查、开会。你大概还是数控车床的操作工,每天跟那些干了好几年的老活打交道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描述一个平行的世界,“日子也能过,但跟现在不一样。”

“哪儿不一样?”

“现在咱们有奔头。”她把头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,“以前在老厂,我把能做的事情都做完了,再往上走就是副厂长、厂长,但那不是我想走的路。我想搞技术,搞最顶尖的技术。在这里,我每天都在学新东西,每天都在做以前做不了的活。”

张涛点了点头。他明白她的意思。在老厂的时候,他觉得日子过得挺安稳,但那种安稳里带着一种看不到未来的惰性。到了这里,每天都有新的挑战,但也每天都能看到自己的成长。

“下个月我妈过生日,咱们回去一趟吧。”张涛说。

“好。我提前请好假。”

他们买的是礼拜五晚上的高铁票,到老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。刘素芬知道他们要回来,硬是熬到半夜没睡,在厨房里热了一锅小米粥等着。张涛和赵雪梅拖着行李箱走进家门的时候,刘素芬看见儿子瘦了但更精神了,未来儿媳妇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自信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她一边盛粥一边抹眼泪,“瘦了,但看着精神。”

张德全从卧室里出来,披着外套,看了看儿子,又看了看赵雪梅,点了点头:“回来就好。”

在家的两天,刘素芬恨不得把一年的好吃的都做给他们吃。赵雪梅陪着她在厨房里忙活,张涛陪着他爸在客厅里下棋聊天。

“爸,我跟雪梅打算明年结婚。”张涛在棋盘上走了一步马,头也不抬地说。

张德全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稳稳当当落下一枚棋子。

“想好了?”

“想好了。”

“那就结。”张德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结了婚就在那边好好过日子,不用惦记家里。我跟你妈身体都好着呢。”

张涛看着棋盘上被吃掉的那个车,忽然觉得他爸今天下棋的套路比平时凶猛得多。

第二天,他们回了一趟老厂。

三车间还是老样子,机床还是那些机床,人还是那些人。但车间主任换了,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张涛不太熟。老刘还在,看见张涛和赵雪梅走进车间,激动得手里的焊枪差点掉地上。

“赵主任!涛子!”他扔下焊枪就跑过来,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听得见,“你们怎么回来了?也不提前说一声!”

消息传得很快,不到十分钟,三车间的老工友们就围了一圈。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他们在南方的情况——工作怎么样?待遇好不好?那边的设备有多先进?

张涛和赵雪梅被围在中间,挨个回答着大家的问题。张涛拿出手机给大家看新厂房的照片,恒温车间、五轴机床、全自动检测线,看得老工友们啧啧称奇。

“涛子,你现在干的件,精度到几个μ?”有人问。

“常规件两个μ,精密件一个以内。”

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老刘在旁边听着,眼眶有点红:“好啊,咱们三车间出去的人,在外面长脸了。”

赵雪梅在车间里走了一圈,摸了摸每一台她熟悉的机床,跟每一个老工友说了几句话。她走到自己曾经的办公室门口,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——办公桌换了位置,墙上挂的不再是她的奖状,但窗台上那盆绿萝还在,长得郁郁葱葱的。

她没有进去,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
从车间出来的时候,张涛忽然说:“你还记不记得你拎着嫁妆堵我家门口那天?”

赵雪梅白了他一眼:“这种事能忘吗?”

“我当时真以为你是来找我算账的。”张涛笑了笑,“没想到是来找我过日子的。”

赵雪梅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他。春日的阳光从老厂区那些梧桐树的新叶间洒下来,落在她脸上,斑驳而温暖。

“张涛,其实那天晚上,我自己也没想到。”她难得地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表情,“我带着我爸去找你,真的只是为了堵住厂里的闲话。但后来——”

“后来怎么了?”

“后来我发现,我演不下去了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从去你家吃饭那天起,从你妈拉着我手说那些话起,从你在急诊室外面跟我说‘有我在呢’那天起,我就知道我演不下去了。”

张涛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那双手上有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,骨节分明,温暖而有力。

“那就别演了。”他说,“一辈子都别演了。”

赵雪梅没有抽回手,就那么让他握着,在曾经工作过十年的老厂区里,在所有熟悉的景物和人们中间。

身后的车间里传来机床运转的嗡嗡声,低沉而持续,像是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。

他们在这里相遇,在这里争吵,在这里和解,在这里相爱。

而现在,他们把根扎向了更远的地方,但不管走多远,这里永远是起点。

老刘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两个人牵着手走远的背影,忽然大声喊了一句:“涛子!赵主任!记得常回来看看!”

张涛回过头,朝老刘挥了挥手。

赵雪梅也回过头,她的嘴角带着笑,眼眶却微微泛红。

“走吧。”张涛说。

“嗯,回家。”赵雪梅收紧了握着他的手。

厂区外面的梧桐道还是那条梧桐道,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。

只是从今往后,路更宽了,天更大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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